雨丝徐徐飘落,不疾不徐,一点点洗濯着这座温润水城。 即便连日阴雨,街上依旧人影交错,油纸伞错落擦肩,商贩沿街叫卖,一口软糯婉转的淮扬方言,透着江南商埠的烟火气。 天下闻名的商贸水城,果然名不虚传。 石板桥下,乌篷船摇着橹,悠悠划过水面。李岁聿牵着马,头戴箬笠,檐角垂落雨丝,沿街寻找客舍落脚。 罗城之内,东西南北街巷纵横交错,车马往来不绝,客舍邸店沿街连排,热闹繁忙。 他行至南门大街,寻到影阁提前安排好的那间隐秘客舍。 刚踏上门阶,便有店伙撑着油纸伞快步迎上,熟练接过马缰,牵往廊下拴好。 “客人打哪来?里边烘烘衣裳,暖碗热茶驱驱寒!” “梅雨来,秋霖雨去。” 李岁聿低声吐出暗语,那小哥神色骤然一敛,方才的市井和气尽数褪去,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恭敬谨慎。 “客人,里边请。” 小哥引着他踏上窄窄木梯,掀开竹帘,径直走到二楼最里侧的一间客房,将房门的木栓递到他手中,低声道:“客人稍候,小的这便去请掌柜前来。” 说罢,小哥便轻手轻脚退下,匆匆下楼去了。 李岁聿推门入内,将佩刀与行囊安置妥当,缓步走到窗前。 这间客房位置安排得极妙,窗下便是城内支渠,二楼高度不高不低,视野开阔,便于暗中行事。 片时之间,楼梯口便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,来人走得匆忙。 房门被轻轻敲响,李岁聿上前开门。 门外站着一名留着短茬胡须的中年男人,约莫四十余岁,一脸苦相。他先对着李岁聿郑重抱拳道了声安,随即飞快闪身入内,反手紧紧关上房门。 “四爷,你可算来了!” 店家眼眶一红,眼泪当场就落了下来,作势便要扑上前,被李岁聿伸手稳稳挡住。那人不肯作罢,干脆攀着他的手臂,哽咽着哭出声。 李岁聿:“……” “四爷,你远在京城总阁,不知下边的难处!淮扬城的影阁暗桩,如今就只剩我这一间客舍了!” 李岁聿微怔,眉峰微蹙:“为何?” 店家一把鼻涕一把泪,竟直接往李岁聿袖角擦去,哭诉说:“江南烟雨盟那群人,早早就布下了局,开年之后便动手清剿,一夜之间,城中所有影阁桩点被一窝端了!” 影阁暗桩藏匿于市井之中,明面上都是寻常商铺客栈,若无内鬼泄密,绝不可能被人精准清剿。 看来,影阁内部出了叛徒。 “四爷,你若再晚来一步,我这客舍,恐怕也保不住了!”店家说着又要抹泪,李岁聿生怕他再蹭到自己身上,连忙取了一块布巾递过去。 趁店家擦泪,李岁聿低头梳理刚才的线索。 其余暗桩尽数被拔,偏偏只留这一间客舍安然无恙。 绝不可能是叛徒疏漏,反倒像是故意留下,引他入瓮。 此事必有诈。 “我清楚了。”李岁聿神色凝重地点头,转而问及此行另一重目的,“店家,你可知影六爷,究竟因何身亡?” 影阁派他前来,正是因为影六爷在行刺任务中离奇殒命,这桩单子才辗转落到他身上。 影阁前十的刺客折损一人,足以让长老们痛心疾首。 位次在六爷之上的几位刺客皆远在边陲,首席刺客不可擅离总阁,眼下闲余可调动的人手,便只有李岁聿。 “小人略知一二。”店家擦净眼泪,定了定神,开口道,“今年本是烟雨盟换届之期,按规矩,盟主之位当由丐帮帮主接任。可上一任盟主迟迟不肯交权让位,想来是私下条件未曾谈拢,丐帮与商会因此闹得水火不容,几乎刀兵相见。” “浣花剑派出面从中调和,反倒被卷进纷争,致使三派弟子互伤,局势愈乱。天机院不得不出手干预,勒令烟雨盟尽快定下新主,平息内乱。” “前阵子,他们约定在扬子春台会面和谈,定下换届交接之事。影六爷便是借着那场和谈,伺机行刺,不料未得手,丧命于此。也正因那次行刺,本就脆弱的和谈彻底崩裂,再无转圜余地。” 江湖格局,向来有“三盟二院一阁”之说。 三盟,便是中原青云盟、江南烟雨盟、淮西平卢盟。 二院为中立制衡之地。天机院掌江湖规则,决断纷争;藏珍院掌天下资源,控命脉流转。 而那一阁,正是影阁。乱世之中的暗手,搅动棋局的利刃。 “如今的淮扬城,丐帮、商会、浣花剑派三派势同水火,已是剑拔弩张。”店家说完最后一句,长长松了口气,脸上仍惶惶不安。 李岁聿指尖轻叩窗沿,心底直觉愈发清晰。 这些明面上的帮派纷争、换届内乱,背后必定藏着一场更大的阴谋。 影六的死,绝非一场简单的行刺失败。 而在刺杀之前,他必须先弄明白,烟雨盟换届,丐帮与商会究竟因何谈不拢,那迟迟不肯交出的盟主之位,到底藏着什么秘密。 作者有话说: 来啦,不过这一章没有林御史哦!江湖的权力体系在这一章写明了! 江湖琐事 延英殿。 殿内莲座香炉袅袅,烟雾弥漫。 暮春暄和,御座上的皇帝着柘黄卷草纹圆领袍,纱质轻衣,玉带十三銙束身。旁设黑漆御案,御案上卷宗奏折少,倒是腾出大片空地放小丹炉。 他手持秘箓,一眨不眨地盯着丹炉火候。 内侍快步走上前,躬身通禀:“户部郎中林让尘,已候于殿外。” “召入。” 帘幄轻扬,身着浅绯色轻罗圆领袍的林让尘走进。他躬身一揖,声线平稳无波:“臣林让尘,拜见陛下。” 御座之上,皇帝声音平淡:“免礼。” “谢陛下。” “设座。” 内侍闻令,赶紧搬来矮榻置在侧首。林让尘见状,心里忐忑,依礼谦辞道:“臣愚陋,不敢当座。” “朕与卿论密事,需久坐,赐座。” 他只好再揖谢恩,轻撩绯色袍角,端端正正踞坐在案前,屏气待问。 皇帝瞥一眼左右,皱了皱眉,吩咐下去:“都退下,闭殿门。” 顷刻间,宦官宫女躬身退出,朱门轻阖,殿内只剩下白檀轻烟和君臣二人。 “抬头说话,不必拘礼。” 皇帝随手合起案上典籍,倾身在堆满文卷的御案间拣出一封奏折,指尖轻叩纸面,开口转入正题:“前些日子永安仓一案,卿办得很好。” 林让尘垂着眼,唇角微平,弯身一揖,谨慎答道:“仓廪事关国本,臣职在户曹、兼理风宪,自不容奸邪匿迹,臣不过是尽本分。” 皇帝眸底添了欣赏的意思,他望着阶下清挺如竹的身影,轻声慨叹:“朕所拔擢之人中,正如崔公所言,以卿最为聪慧能干。” “陛下知遇之恩,臣铭记在心。臣不敢负陛下拔擢。” 皇帝眸色微沉,语气淡淡,却含着凛冽:“此案背后盘根错节,贪墨的巨款,贺阡分文未用来置田置业,其心叵测,所谋必大。” 贺阡并不爱财,官员间往来密切,怎会不知? 何况他就任太府寺寺卿,管天下钱帛、金银、赋税的国库总库,掌左藏、右藏,是大辛的核心钱库。他任职期间,若家中多置产多宴席,定会被御史台弹劾,官职不保。 说明这笔钱是用去别处的。 至于用在何处,得去查。 贺阡精明得很,他把粮草拿去江南一带倒卖,就是看中当今江南地区富庶,且江湖势力盘踞。 “江南漕运、赈灾粮款、仓场积弊,如今乱象丛生,永安仓一案又牵出太府寺暗流,只能由卿来清。朕便授你本官依旧,特旨加授江南漕运赈灾核查御史,兼巡漕御史,再加江南诸路粮运点检使。” “你持此衔南下,细查粮行,暗中调查钱款用处。地方官吏不得掣肘,漕司军卫都要受你节制,务必要将那笔赃银的背后党羽,连根拔起。” 林让尘起身一揖,语声笃定:“臣领命。” 他知道圣上在担忧什么,也知道圣上在谋划什么。 今朝有虎豹豺狼,盯着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,巴不得拆分入肚,蛮横无理的节度使,独揽大权的崔相,心思各异的两位皇子。而现在发生的一桩一案都有可能威胁到这个未孚众望的皇帝。 圣上必须得知晓这笔钱究竟是流去哪方势力。 “江南水寨贼匪近年猖獗,你此番去江南,多备些亲卫,青云盟那边你尽管去调用。” “谢陛下。” “……” …… 皇帝制好旨,林让尘隔日就启程。 此次去江南,随行人员有不少,书吏两人,监察副使一人,侍卫两人,除此之外还有照顾起居的家仆厨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