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就不能各退一步?”老掌门扶着额头叹息,试图和他们商量。 “不能。” “不能!” 双方几乎是同时开口。 老掌门:“……”江湖后生欺我老无力。 “窦会长,都说商人和气生财,你何不退一步?这三年物价飞涨,你们也该赚得盆满钵满了吧。”方沅忽然撑着桌案站起来,他愤怒地瞪着窦舟,“你这样得寸进尺,难道不是‘涸泽而渔,焚林而猎’?” 窦舟刚要说话,方沅抬手打断他,毫无忌惮地说道:“其实道理你都懂!你是商人,你比谁都懂。你为什么明知如此还要做,是因为你在背后支持镇海节度使,三年之期一过,丐帮不会让你扩利,所以你急需一笔钱。” 此话一出,宴席上的众人满脸震惊。有被方帮主的直率吓到的,也有慌张不安的。更多是惊讶,这个年轻的方帮主敢直接和窦会长撕破脸皮。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。 方易往前一步,想拉住师兄的衣袖阻止,却被他狠狠甩开。 “知道李奇为何不稳吗?”方沅一脚踩上桌案,声线陡厉,“圣上真就荒废十年朝政?关东三大仓,为何偏偏只开永安仓?宫里的察子,江南这几年来过不止一拨。李奇握着江南财赋、盐利、漕运脖子,朝廷如今最缺的就是钱。这一番动作,明摆着是要削镇收权!” “窦会长,你心里明镜着呢。” 窦舟向来宽厚的脸显出几分阴翳,他异常冷静道:“方帮主,要讲证据。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。” 窦舟说得没错,这些都没有证据,李奇现在也没反。 方沅忽然离开席位,剧烈咳嗽起来,像是被窦舟气得不轻,守在旁边的方易连忙拍着他的背,给他顺气。 他调整好气息,朝方易摆摆手,强势地说道:“咳咳……窦会长,这个协约我们丐帮不接受,我身体不行,先离席了。希望会长拿出诚意来,晚些再商议换任的事。” 说完,方沅向老掌门请示,后者无奈地摆手,叫一个侍女引他去庭院的侧厢房休息。 “师兄,我扶你去……”方易作势要伸手扶,方沅的手慢慢地覆在他的手背上,方易猛地怔住。 “我只是休息,顺便摆明态度,这边宴席还需要人顾全大局,你是掌事人,你必须在这。”方沅虚弱地开口,语气却很强势。 “师兄……” “方易,你该长大了。” 方沅这次的语气带有命令的意味,方易迫不得已放下手臂,接替他坐在席位上。 “李阿四,你扶我去。” 方沅的话像一把钝刀,在林让尘的心口反复拉扯。他喉间有些发紧,慢吞吞地站起来,伸出的手轻微地发抖。 方沅察觉到他颤抖的手,没有说什么,反而是把手实实在在搭上去了。 “走吧,去歇会。” …… 宴会暂歇,那些歌女乐师又咿咿呀呀唱着曲调。 侍女引他们至庭院月牙门口,转身离去。 “怎么了,一直不说话。”方沅回头看向他,善解人意地问道。 林让尘低了一路的头忽然抬起来,紧紧盯着他,声音发沉:“你就这么不怕死?” 方沅没有一丁点意外,他满不在乎地摊手,缓步走向台阶上的厢房,依旧是那口吊儿郎当的调子:“本来就活不长,不如做点什么事。” 他往前踏一步,笑着说道:“你在宴上也看见了,商会比我们丐帮还死皮赖脸,不动点真格,他们哪会收敛。” “你明知道等两三个月后,商会拿到那笔钱后,会改协约,彼时你也能坐上盟主,丐帮会好起来,百姓们也能……” 方沅打断话头,反问道:“两三月后,李奇凑够那笔钱,然后呢?李奇造反,朝廷派兵镇压,江南陷入战乱,百姓怎么办?” 林让尘顿住,他确实没想过。 他只会想如何做,利益最大化,计较朝廷的得失,没想过在战乱下的百姓会怎么样。 “五十年前,那场开天之乱席卷大片疆土,多少人流离失所,盛世变得如今这副模样,谁想兴起战争?”方沅语气强烈,他嗤笑一声,“丐帮如今连饥年的百姓们都救不了,若是真打起来,不说救多少人,丐帮弟子能不能活都是问题。” “四爷,你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” 方沅突然转身对上他的视线,仿佛在透过躯壳看魂魄,林让尘心头一震。 “江湖上都说,四爷铁石心肠,也有人说四爷侠义为先。我之前对这些话半信半疑,四爷若是铁石心肠,又为何灭青蚨山庄,为民除害。但四爷若是侠义为先,也不会堕入影阁。”方沅轻笑一声,语焉不详,“我看啊,四爷是拈不清。” “四爷,还有什么想问的吗?” 林让尘敛下眸光,说出最后一个问题:“要杀你的人,不是商会吧?” 方沅怔住,换了个眼神打量眼前的人,半晌才道:“何出此言?” “我先前猜测你被商会灭口,是因为撞破了商会勾结江左观察使的事。但我后来又想,你一个丐帮的,哪来的证据,就算进得了子城,拿到证据。但丐帮在江湖上捕风捉影的名声,也不至于让人信服。”林让尘步步接近他,话语未停,“况且,今日在宴上,窦会长让你交出证据,你也交不出。我的猜测就全部被推翻了。” “商会杀你又有什么好处?”林让尘又往前走了一步,直视着他漆黑的眼瞳,“拖时间?他们用不着大动干戈对你动手,只需要押着协约不放,你们丐帮就没办法。倘若杀了你,还要激起群愤,被江湖人口诛笔伐。” 林让尘离他越来越近,带着识破一切的威压,方沅的眉头皱起。 眼看着就剩一步之遥,方沅忽然有些发虚。 “你为何一改往常的轻浮,在宴会上激起众怒。你为何会主动去管门派的事,去挑起和商会的矛盾。”林让尘止住脚步,眯起眼睛,把方沅神情的凝重看在眼里,他语气咄咄逼人,“因为你怕,你怕丐帮不够恨,你怕丐帮太颓。你又自卑,你担忧自己一条烂命换不来丐帮弟子的愤怒。” “要杀你的人,是你!” 林让尘语气扬起,抬起那只藏袖箭的手,狠狠地点在方沅的胸口上。 似乎说出这句话,能减轻他手上的罪恶。 方沅哑然失笑,嘴角翘起,眼里毫无对生的渴望。他张开双臂,望着眼前眼圈发红的男人。 “四爷,杀了我吧。” 他偏头望向宴会的方向,听到那边的歌舞声已经停下,轻声提醒道:“不然要来不及了。” 急促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符,从回廊那头步步逼近。林让尘指节死死扣着袖箭的机簧,冰凉的触感硌得他掌心疼。可那根弦,始终扣不下去。 他不愿意杀人,更不愿意杀方沅。 短命、穷、从小乞讨,好不容易被老乞儿收留,身子却弱,武不如师弟,名望不如师弟,连这帮主之位,都是师父替他算进局里的,最终还是要让给师弟。 这二十多年,他怎么熬过来的? 老帮主临终与他说的那盘棋,他真无怨、真无悔? “四爷……” 方沅的声音轻得像风,却让他浑身一僵。 林让尘的呼吸彻底乱了,喉间滚着腥甜的气,眼前的一切都在晃。他指节越扣越紧,掌心沁出冷汗。 ——你可以把逼你杀人的罪怪在我身上。 李岁聿的话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心里,林让尘捏紧机簧。 都怪李岁聿! 换作是他,早动手了,哪会像自己这样,扣也不敢扣下去。 侍女的裙角已经转过廊角,再不动,就真的要来不及了! “来不及了。” 方沅忽然抬手,覆在了他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很凉,带着薄茧,很稳当。 林让尘猛地回神,撞进方沅那双没有波澜的眼底,没有恐惧,平静得可怕。 方沅的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指节,带着他一起,猛地向下一按。 “咻——” 短箭破空,没入方沅的心口。 林让尘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钝重的力道。紧接着,温热的血溅在他冰凉的手背上。 眼前景象骤然失色,褪为灰白,只有手背上那道鲜血刺眼。他僵在原地,瞳孔猛缩,看着那副身躯软软地往后倒。 他真的……杀人了。 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月牙门外,侍女的裙裾扫过青石板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 林让尘咬咬唇,足尖一点借力上墙。 侍女停在月牙门前,正要呼唤方帮主,就见一具身躯倒在血泊中。 “死、死人了……” 作者有话说: 这一卷的重要人物就是丐帮帮主哦!有读者宝宝猜到了是他派人去影阁下的刺杀令嘛……下段会解惑的 淮扬清宴(下) “方帮主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