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你品性清高,瞧不上那些钻营攀附的手段。可这些你所不齿的法子,偏偏能让你踏上官途。如今天下纷乱,世道不公,总要有人站出来改变这一切。”白如玉温柔地劝说,他垂下眼眸,长长叹息,“你才华横溢,我实在不愿你被埋没了。” 忽然,宋枕被吸引走视线。 白如玉侧目看去,是丐帮的弟子们。方沅走在最前,身旁跟着方易,身后跟着四个弟子。 “你在看什么?” 宋枕微微怔神,他的视线钉在丐帮弟子中的一个挺拔身影上,半晌才木讷地开口,声音有些发飘:“那个人好像李大哥……” “什么李大哥?”白如玉不解地看向他,后者还在出神,他叹息一声,往前迈步,“人都没影了,走吧走吧。” …… “李阿四,你怎么心不在焉的?” 走在前头的方沅察觉到“李阿四”的心不在焉,特意停下脚步,等掉队的人走近。 林让尘别开视线,掩下复杂的情绪,低声道:“没什么。” “平时怎么没见你关心弟子。”方易站在一旁冷冷开口,白眼一翻,扭头往前走,自顾自地说道,“才入内门没几天,来清宴也不怕被商会的打死。” 林让尘:“……” 方沅嬉皮笑脸地追上去,一手揽住方易的脖子,和他开着玩笑揭过刚才的话题。 林让尘的眸光却暗下来,他抬起手臂,盯着细皮腕带,里面连着一小截箭管,腕袖合一,不易被人发现。 方易一直在方沅的身边,他该怎么动手? 只怕手还没抬起来,就被一掌风打飞出去。 李岁聿真是把他害惨了。 “师弟,我问你,若商会今日给的协约仍然对我们丐帮不公平,你会怎么做?” 方沅想一出是一出,方易早已习惯他这种跳脱的性子,老老实实回答:“我会去天机院,请长老们裁断。” 方沅讳莫如深地笑笑,追问道:“一来一去要多久?” “最快半个月,最晚两个月。” “不,不止。”方沅伸出食指,在师弟眼前晃了晃,他轻笑一声,“你没算天机院的长老裁决一件江湖大事所要的时间。传讯三日之内,封山议事。涉数洲之地,需五日方能查实。天机七曜,七位长老,顺利的话,议事三日,不顺的话,议事七日。裁决出后,铜鼓九响,宣于天下。” “你持口信去商会,商会若是再推诿,你去请执律令,一遭下来又是一季。” 方易被说的哑口无言。 他确实没考虑到天机院的章程繁琐,毕竟对方不是小门派,而是富甲一方的商会。 “师弟,你记住。”方沅揽他脖子的手突然挪在肩头,力道微重地拍打他,“在江湖上,做人做事,要重现实,轻虚名;重实效,轻规矩;重时机,轻成例;重实力,轻公道;重当下,轻长远。” 没想到他有一日能从方沅口中听到一番道理,方易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,他拍开方沅的手,狐疑道:“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?不知道还以为你把丐帮托付给我了。” “你才是丐帮实打实的掌事人,当然对你说啊。”方沅轻轻揭过,笑而处之。 又是这种推诿的语气。 方易不爽地说道:“你才是帮主。” 方沅只是笑笑,快步走上通往河洲庭院的木桥。 桥边荷花盛开,亭亭玉立,惹来蜻蜓歇脚。 林让尘虽走在末尾,但刚才那对师兄弟的话,他一字不漏地听完了。 方沅的一句“托付”引起他的思虑。 ——他会让你杀死的。 李岁聿的话冷不丁地出现在脑海,林让尘仿佛像是抓到了缥缈虚无的云团。只要他能想清,江南的一切事,就如拨云见日,真相大白。 言外之意是,方沅知道自己要被杀死,而且在今日,所以他刚才对师弟说的话才像是托付。 哪有人愿意被杀死的? 除了李岁聿那个怪人,其他人的背后肯定牵扯了利益。 方沅死了有什么好处呢…… 换而言之,方沅死在刺客手里,死在商会选择的清平楼河洲庭院,对方沅来说,有什么好处。 会引起丐帮的群愤! 林让尘恍然大悟,这就是那日被打,方沅过来递破布时,想让他悟出来的话。 丐帮帮主的死就是最大的导火索。丐帮最讲义气,帮主都被商会雇来的刺客害死了,加上这些年商会对他们的欺压、今年换任的不平等约定……他们哪里会再沉默下去?! 照李岁聿所说的,方沅是短命的人,身上有疾,诸事比不过他的师弟,这样的人被老帮主所托,本就带着谋划。 他死了,丐帮有长老们,有江南佼佼者方小师叔坐镇,不会散,不会乱,百利而无一害。 这样一个人,是老帮主最好的棋子。 林让尘盯着方沅消瘦的背影,心里有些不解,他怎么会甘愿被人当作棋子呢? …… 河洲庭院白墙框景,内植花草。侧画屏下有歌舞演奏,琵琶清脆,长笛悠扬。 侍女着清素襦裙,在蜿蜒木道上穿梭,手托美酒佳肴,袅袅而行。 三派入座的地方在庭院后园,无树荫遮掩,无墙壁隔开,地接江水,视野开阔。六曲螺钿漆屏设在园中,绘湖山燕乐图,青山翠峰,一折围开主位,一折护定席间。 主席后立独扇山水大屏,素绢墨水。浣花剑派的掌门人坐镇,主持公事。旁设小席,供天机院执律弟子楚尧就坐。 两排列下,席间几案之上,各设一架三扇小折屏。离主席最近的两侧,左首席是江南商会的窦会长,右首席是丐帮的方帮主。首席后的副小席位供随身弟子就坐。 首席一列下的贵席,则是供小门派掌门或者是地方参宴官员入座。 副席一列的席位是慕名而来的江湖能士和小门派的长老们、官员的侍从们。 林让尘那时候拿的是顶替姑苏刺史的雅集帖,位置在主席一列。 李岁聿被一个侍女引到主席上,一些入座的官员看见他来到清宴,神情十分不自然。 “淮扬府都督府,法曹参军事、扬子渡监、江都县尉……”身后的阿宗低声报着受邀的官员官职,眉心皱起,“怎么全是些小官?” 李岁聿坐在座上,淡然地扫过那些频频往这儿望的官员,开口解惑:“品极高的官员们自然不能明面来,这些来的小官是替罪羊。” “你怎么懂得这么多朝堂的事?”阿宗奇怪地问道。 李岁聿垂眸藏下锋芒,没有再回答,另外问起要紧事:“你们林府的人还查到其他的互换之法吗?” “还没回信。”阿宗摇摇头,他的视线在园里寻觅自家郎君的身影,一边找一边问,“你到底让郎君做什么?” 前日郎君从厢房走出来,魂不守舍的。 “待宴会结束,你可以去问。” 李岁聿低头看着案上的瓜果佳肴,一个侍女见状,走上前为他倒上一杯美酒。 他持着酒盏嗅了嗅,念道:“梨花酒。” “哎哎……”阿宗见李岁聿拿起酒盏就要送入口中,急忙小声提醒道,“你别喝啊,万一有人下毒咋办!” “他们不敢。” 李岁聿一口饮尽。 阿宗提的心才放下,撇了撇嘴,说道:“没想到你还喜欢喝酒。” 一杯酒勾起他遥远的思绪,近年很多地方闹饥荒,一些地方官府下令,民间禁止酿酒。他上次喝酒还是喝的送别酒,送别自己的酒。 “许久没喝了。” “为什么,京城又没禁酒,有钱就能买。” 李岁聿平淡道:“没钱。” 阿宗:“……” 作者有话说: 木兰之枻沙棠舟,玉箫金管坐两头。——李白《江上吟》宴席分为上中下三段哦,马上江南卷也要完了,大家一起回京。后面还会开很多地图,不止江南一处哦~ 淮扬清宴(中) 一曲毕,开宴。 浣花剑派的老掌门抬起手,示意江南商会交令。 坐在左席的窦舟大手一挥,身后一名随从捧着方盘上前,上面放着玄铁小牌,刻有盟徽,柳叶水纹。 这是烟雨盟盟主的交接信物——烟雨令。 除此之外,令牌下面压着一张写有新盟约的纸张。 方沅把纸张从沉甸甸的令牌下扯出来,仔细翻看。看到后半页的字时,他眉头紧皱,扯扯唇角,眼里毫无笑意。 “窦会长真是贵人多忘事,离上次宴席没过多久,怎么就把我们丐帮的要求全忘了呢?” 窦舟淡定地喝下一口酒,不急不忙道:“方帮主,那日的事,我们商会说的很清楚了。” 座下几位富商齐声应和。 浣花剑派的老掌门听得头都大了,幸好这次规定两方门派的随行弟子不能超过五个,不然又得打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