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师兄,你看见了吗?他们来送你了。” 方易轻轻地抚摸木牌,低声细语,仿佛师兄与他同在,像往日一样,说着闲话。 “师兄,我错了。当初师父传位于你,我是心有不甘。今日我才明白,原来是用你命去换。我宁愿不要你的帮主之位,我愿意扶持你一辈子。” “师兄,你回来好不好。” 一张纸钱被风卷起,越过他的肩膀,闯入他的视线,往前飘去。 方易发怔,湿湿的眼眶被风吹得发凉。 他仿佛能借着风看到师兄的模样,耳边响起师兄常挂在嘴边的话。 “一条烂命而已,地想要,我便送于大地。河流想要,我便送于鱼虾。” 丐帮想要,百姓想要,他便送于他们。 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 对师兄而言,一条烂命能换来他不再受病痛的折磨,能换来丐帮和商会地位的平衡,能换来商会的收敛,能救济一方百姓,已经很值了。 方沅衡量过一切,独独漏掉了他的师弟。方易去年失去了师父,今年失去了师兄,两个最亲的人都陆续离他而去。 “师父,师兄,你们所坚守的丐帮,我一定会替你们守下去的。” “待我百年之后,再与你们把酒言欢。” …… 秋霖雨欲来前,官船泊在官驿码头,仆从们把一箱箱干粮鲜菜往船上运。 码头设帐幕,摆酒践行,淮南节度副使、判官、掌书记一干官员来到码头。 李岁聿迎合不来这种场面,只管点头。 “坏了,林御史这模样,怕是回京后我们不好过。” “无妨,路上水贼多,谁知道能不能安稳到京城?烟雨盟他们不是还没动手清……” “……” 李岁聿勉强应付一通,婉拒那些官员的酒,搪塞完他们,正欲上船。 “是丐帮的人!” 不知码头上谁惊呼了一声,李岁聿转身看见丐帮的人浩浩荡荡地走来。 领头的人正是如今的烟雨盟盟主——方易。 这些日子,丐帮难得威风,又是声讨商会,带着弟子们一路杀进去,有各地听闻不平事赶来江湖豪杰相助,商会死伤惨重。 方易提着商会成员的脑袋,一脚踩在窦舟的桌案上,逼着窦舟把协约改了,并扬声放话。 “我不杀你是因为天机院要断你们商会的罪,待断完罪,我不管下一任会长是谁接手,给我听好了。” “你们吃百姓的,用百姓的,百姓是衣食父母,虎毒尚不食子。若再敢压榨百姓,逼良为寇,逼人去死,丐帮下次会踏平你们的商会。” 而楚尧也先行一步回华山天机院复命,假以时日,会给朝廷一个答复。 江南事终于告一段落,丐帮特来送行。 “林御史,最近事多,烟雨盟要准备防着镇海节度使,实在是难以调派人手去清剿水寨,只能是往后延。”方易聊表歉意,不等“林御史”回应,他扬起手,说道,“不过御史不用担心,待出了淮扬城,俞大娘子的船队在等。我托了俞大娘子护御史一路周全。” 眼见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,李岁聿点头,躬身道:“多谢。” “不必言谢。” 同方易道别后,李岁聿回到船上。 舟子整饬舟楫,收碇解缆。覃羽帮着水手合力扯起布帆,撤走跳板。押船吏清点完人货,官船荡开水波,离开岸边。 李岁聿凭栏望风,想寻个清净。不等半柱香,白如玉就带着宋枕来谢。 “多谢御史不弃,愿载我友人同行。” 白如玉抱拳致谢,示意身后的人拜谢,宋枕垂下眼睑,掩下不悦,低声道:“多谢御史。” 李岁聿神色复杂地看了宋枕一眼,摇头道:“无妨。” 白如玉本欲在林让尘面前美言宋枕一番,话没说过三句,阿宗就急冲冲地从二楼船舱下来。 “咳咳……”阿宗见外人在场,急中生智道:“郎君,楼上的贵人有话说。” 李岁聿:“……” 他现在不是很想和别人说话,尤其是和林让尘。 “既然有贵人,御史先去吧。”白如玉温和笑笑,反正在船上时日还长,不急于一时。 李岁聿只好跟着阿宗上二楼船舱。 一踏进去,他就听到林让尘坐在窗边,语气不善地质问。 “那个宋枕是谁?” 李岁聿愣住,偏头看向阿宗。后者尽量放低呼吸,躲开眼神,离他远远的。 “李四,你借着我的身份,载别人上船,我连问你一句都不行吗?” 不知哪里惹了这位郎君的不快,林让尘此刻一脸怒气。 “他是小年的老乡。”李岁聿虽然不解,但还是回答了,毕竟借着他的身份擅自作主,的确不好。 “老乡?”林让尘下意识眯起眼,思索道,“小年是江南的……” 李岁聿以为没其他的事,抬步要走。 “你急着走什么?”林让尘蹙眉,他抬手敲敲案面,示意李岁聿坐自己对面,“回来。” 李岁聿沉默一瞬,坐到他对面。 “我思来想去,还是想不到方沅有什么能给影阁的。那日,你又为何笃定是方沅自己杀自己?”林让尘半边身子倚着舱壁,好整以暇地看着他。 “筹码是影阁在江南的暗桩。”李岁聿见他疑惑,适当解释,“你不是江湖人,也不是影阁的,你不知道暗桩对影阁来说有多重要。开年时,暗桩被烟雨盟端了,有刺客背叛影阁。我潜伏在丐帮这些日子,听闻方沅很少归帮,我猜他是去寻影阁暗桩去了。” “那个背叛影阁,告诉暗桩点的人,就是影六。” 作者有话说: 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——陶渊明《拟挽歌辞》好啦,江南篇都解释完了。暗桩一开始就提到过哦~ 西川野心 出了淮扬城,远远有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在等待。统共六艘,两艘漕船,三艘商船,一艘快船,眼及之处,无人不叹气派。 “俞大娘子!” 覃羽一脸欣喜地凑到船舷边,望向主漕船甲板上的女人。 俞大娘子三十多岁,着藏青暗纹圆领缺骻袍,额上束了干练的抹额,长发高束成髻,眉眼间透露着常在水路打拼的英气。 江面上的微风拂过俞大娘子的发丝,她捋开面颊上的碎发,笑着大喊回应:“是西京靖安府的覃小弟吧?好久不见!” 豪气的声音夹杂着江风,让人听不真切。她撩开衣摆,凭空跃起,落在他们所在的官船上。 船上的江湖人都围上去问好,俞大娘子和他们客道完,寻找这一遭要护的人。 她眼尖,一下就注意到了刚从二楼船舱下来的“林让尘”,快走几步,抱拳道:“这位便是林御史了吧?” 李岁聿点点头,差点抱拳回礼,强压下手掌的悸动,他回道:“俞大娘子,久仰大名。” 俞大娘子愣住,不曾想一个朝中官员还会听过她的名号,摆摆手推脱:“哎,都是江湖上闹着玩,取的虚名!当不得真!” 旁人听了不由得感叹,俞大娘子太谦虚。 她们俞氏船商的名号在江湖上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,在十几年前由她的母亲带领船队兴起,在京中负有盛名。 而这位俞大娘子也不简单,走南闯北这些年,走商行船运镖管事,哪样都是麻烦事,偏偏她能做得各方满意。 在江南商会,她最受百姓、商人、官员信服,也是商会少有的公道人。 她手下的船队不止和官府做生意,还做江上、海上贸易,很有远见。 “俞大娘子,你这次是做得哪趟生意?” 覃羽是打心底佩服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,尤其是西京靖安府和俞氏船商有兵器交易往来,他接触过俞大娘子,更是敬仰。 “去汴州!这一船运的是米盐布茶,还有上好的漆器。”俞大娘子扬起嘴角,大手一挥,毫不掩饰地说道,“当然,也有我们俞家的舟卫。那些水贼,林御史不必担心。” 李岁聿点点头。 “可是那些水贼应当挺难缠吧?上次扬子春宴和这次淮扬清宴,俞大娘子都没到场。”覃羽的话中没有恶意,只是纯粹奇怪。 “哎!那些水贼,断不敢拦我俞氏的船。”俞大娘子嗤笑一声,说出原委,“上次的生意是和剑南西川的商人做的,西川那地啊,太险。那边近来又乱,刘僻的兵在夔州关隘把我的商队盘诘扣押,耽搁了不少时日。” “刘僻的兵?”覃羽浓眉皱起,有丝不详的预感,他追问道,“不是韦节度把持军政吗?” “消息恐怕还没传到淮扬。”俞大娘子想起这事,只好给他们解释道,“韦杲暴毙,西川被封锁,严控关隘。” “什么!” 覃羽怔住,他抬眼看向同样锁眉的“林御史”,有几分担忧。 “这刘僻精得像猴,在关隘讹了我不少钱,才肯放我们出关……”俞大娘子还在抱怨,突然发现船上安静,扫过一圈,甲板上的人都面色沉重,不禁问道,“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