皂隶会意,连忙上前半扶半架,要将那妇人强行拖走,但又不敢太粗鲁,生怕真伤了人,落人口实。 那些皂隶心中清楚,此事若是闹大,他们这些底下人是最先受罚的。 见状,周遭百姓摇头叹息。京兆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,他们不愿去查罢了。 一辆黑篷青帷的官车缓缓驶来,车辕前坐着车夫与一名俊俏的随身侍卫,车下跟着一个带刀的侍卫。 架人的皂隶听到车轱辘滚动的声响,将不断挣扎的妇人抓紧,加快脚步。 那妇人忽然大喊起来:“林郎中!我要告京兆府瞒案压事,草菅人命!”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,坐在车辕前的林让尘急得忘记现在的侍卫身份,突然犯了官瘾,扬声道:“住手!放开那妇人!” 坐在车厢里的李岁聿不免扶额,叹息一声,掀开车帘,帮林让尘收拾烂摊子。 浅绯色官袍露出一角,马车停下,嘈杂的众人顿时安静。 满场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马车上。 妇人见状,连忙挣脱开面色慌张的皂隶们,奔向马车,扑通一声跪下。 林让尘先跳下驭座,丝毫没有去拿车踏的意思,此番行径根本不像个侍卫。 然而不等车夫去拿车踏,李岁聿也纵身跃下,动作行云流水,快步走到妇人前。 也不像个官员。 “说。” 大有要审犯人的气势。 周遭民众被唬了一跳,纷纷打量面前的男人。 这位“郎中”容貌清丽,一身浅绯官袍衬得唇红齿白,展眉如绵山。 但满身的肃杀气极易让人忽视相貌,没半点文官端方。在一片枯色里,如同迎秋而开的炽红金灯。 “我……”妇人被扑面的冷气怵了怵,她心一横,哽咽道,“我的儿郎被鬼杀害了!” 李岁聿顿住,一转头,正好撞上林让尘惊诧的视线。 两人目光相接,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意外。 “先带人进去。” 李岁聿的话音刚落,一个枯瘦老翁跌跌撞撞地冲出来。 他衣衫破旧,须发皆白,此刻却扯着嗓子大喊:“绝不可能!” 百姓吓了一跳,纷纷避让,有人下意识地捂住鼻子,有人低声咒骂着晦气,脚步却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。 人群迅速向后散开,反倒给老翁让出了一片空地。 “那不是吃人恶鬼!那是当年守永安的人啊!”老翁浑浊的眼淌出泪珠,一把老骨头重重跪在李岁聿前,嘶哑的嗓音唤出五十年前那场浩劫。 当场民众面色沉郁,连带着看这个老翁的眼神都有些厌恶。 这是他们永安人最不愿提起的事。 老翁还在语无伦次地哭喊:“是十几岁的娃娃!我的娃娃不会害人……” 听得林让尘和李岁聿一头雾水。 两人对视一眼,都不太明白老翁口中所言何意。 一个百姓看不下去,骂道:“老丧门,官人办案呢,你又在这儿胡吣什么!” 另一个百姓附和:“对啊,现在都是玄元年了,不是什么开天年!” “滚一边去!” “莫要妨碍官人办案……” “……” 咒骂声不断传来,化作耳鸣,他反头望着那些露出嫌恶神色的百姓们,突然发疯般捂住耳朵,想把这些声音甩出去。 “不要杀我!不要杀我……” 林让尘不禁蹙眉,他刚要上前安抚老翁,后者却晃着身子站起来了。 “我的儿啊……” 他颤颤巍巍走向人群,寻着视野里的无面百姓,走到最近的人,哭喊道:“我的儿才十五岁……” 那个无面百姓退避开来,他又寻到另一个无面人前,悲痛道:“才十五岁啊!” 一群无面人散开,当他是洪水猛兽,避之不及。 “儿啊,他们记不住,我记得住,我记得住你……” 众人目视着老翁背影一点点缩小,直至不见,才缓过神来。 场间一时陷入沉寂,只剩风吹落叶的轻响。 忽然,府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 一个穿着浅绿官袍的男人赶到府门,他神色仓皇,快步趋至阶前,躬身行礼。 官帽上的乌纱翅随着动作剧烈晃动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。 “林御史!下官永安县尉,方才府内事务缠身,来得迟了,望御史恕罪。御史奉旨查办城西闹鬼一案,下官自然不敢怠慢,只是朝廷自有体制,还请御史先入府通禀挂号,依流程立案,待下官备齐差役、卷宗,再……” “这个人叫王强,从八品下,管盗捕治安。”林让尘站在李岁聿旁边,微微侧开身子,低声提示。 林让尘声音压得极低,只够身旁李岁聿一人听清。 李岁聿奇怪道:“怎么才八品官迎,你没实权吗?” 王强低着头,迟迟没等到“林御史”回应,脊背已微微发僵,但他也不敢擅自起身。 他胆战心惊,难道御史要立个下马威? 王强心中忐忑,手心已然沁出冷汗。 “那最低也得是京兆少尹迎。”林让尘被李岁聿的无心话激怒,在背后偷偷戳他,“快问。” 李岁聿无奈地退开一步,免得被林让尘戳来戳去,转头厉声道:“京兆府尹呢,不来迎接吗?” “这……”王强直起身子,低声下气,“府尹正处置西川军情要务,事关军国大事,一时难以抽身,故此命下官先行出来迎候。” 林让尘压低声音,忿忿吐槽:“军国重务是务,京城安稳、百姓性命便不是务?” 闻言,李岁聿便学着官员口吻,冷声道:“本官奉旨查办京城闹鬼要案,既京兆府尹没空,那便不经流程。” “这……”王强也拿不定主意,他也是临时被拉过来的,面色慌忙。 “此案事关百姓安危。”李岁聿的视线落在跪地的妇人身上,语气强势,“带人进去。” …… “今早,贱妾的孩儿天没亮便运炭入城售卖,不想在途中竟撞见邪祟,横遭不测!”妇人语声哽咽,泪落不止,强撑着叩首再道,“同村里卖菜的乡民撞见了孩儿尸身,说是被鬼咬死的!求官人为贱妾做主啊!” 公堂上,林让尘站在正座侧后方,视线扫过旁坐的京兆少尹、司法司录参军。 他们面上都带着不情愿的神情,明显心不在焉。甚至连坐姿都是松散的,根本没有在认真听审,怕是一心想着敷衍了事。 林让尘唇角极轻地往下压了压,低声道:“他们想压案。” 闻声,坐在公堂正座的李岁聿目光淡了几分,看向堂下泣不成声的妇人,紧绷的声线放轻:“不急,慢慢说。我问你答。” 妇人擦了把泪,点点头。 “姓甚名谁,家住何处?” 妇人依言回道:“回御史,贱妾文氏,家住永安西郊光泰里,离城西约莫十里。” “儿子呢?” “孩儿乔二,十九岁,平日烧炭,入城卖炭谋生。” “何时出门,谁报的死讯?” “今早天未亮便挑炭出门,同村卖菜的乡人来报,说在西郊道旁见着他尸身!” 书吏低头做笔录,动作慢得像赶驴上磨,笔下的字迹也潦草敷衍。 京兆少尹起身,上前一步,推诿道:“御史,西郊荒僻,多有野兽,想来应该是兽伤。那些乡民无知,假信邪祟。遣人将尸身移往义所,慢慢勘验便是。” 司法参军与司录参军相继附和。 三人一唱一和,摆明了不想彻查。 林让尘嗤笑一声,朝李岁聿道:“你看看。” 李岁聿眸光微冷,严词道:“人命至重,尸身未验,现场未查,何来慢慢勘验一说?” 少尹面色为难:“此案诡异,恐扰民心……” 李岁聿唇角轻勾,笑意浅得近乎无形,未达眼底。 “不查清楚,才会扰民心。非要死了一堆,压不下去了,才开始动手查吗!” 堂上的官员们被火气震住,半天不敢再发一言。 公堂之上瞬间安静,落针可闻。 旁侧的林让尘上前半步,轻声道:“遣不良人、仵作同往勘验,按规程出具尸格。” 李岁聿微微一顿,将他的话重复一遍。 “再有推诿阻查者,以渎职论处。” 他们亲自随文氏去查,待走出堂后,京兆少尹勉强松口气,他的后背早已出了冷汗。 司法参军凑上前,声音压低,心有余悸:“听闻林郎中素来温和,平日都对同僚笑脸相迎,今日一见,竟连笑也没笑一下,只觉得脖颈发凉!感觉再拦一句,就要提刀砍我了!” 司录参军咽了口唾沫,压着声接话:“你忘了?林郎中早年在国子学时,本就以骄纵闻名,自视甚高,不肯与俗流为伍。他这性子,不过是在朝里藏得深,今日露了底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