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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无妨。上头有命令,此事能拖则拖,能压则压,不许外传一个字。”京兆少尹眸光微凝,盯着他们身影消失的方向,“立即召集京兆府、永安县所有属官!此案未明,妄议易生流言、动摇京畿,一应内情严禁泄露议论,违者以渎职论罪!”  “所有勘验记录、尸格、证词,一律锁进密库,专人保管,登记造册。你们还不赶紧去办!”  “是!是!”  司录、法参军连忙遣心腹去办,不敢耽搁要事。  一时间,捕快、坊正、保甲统统出动,势要压下“鬼伤人”一案,严禁百姓在坊间谈论。  京兆少尹冷笑几声,眼底藏着杀意,意味不明道:“这闹鬼案谁碰谁倒霉!”  作者有话说:  这一卷应该章节比较多  阴兵借道  永安西郊光泰里,半村半坊。  里门是夯土混青砖砌的,门楣上嵌有“光泰里”三字,门楼下蜷缩着两三个乞儿,见着车马行人就讨铜板。  往西北去,农舍渐稀,篱落围田。  田垄收过秋粮,只剩下满地的枯黄秸秆。文氏的屋舍依靠在褐黄色的山林,四处邻舍稀少。  李岁聿一脚踩在土地上,那双好靴沾染不少灰尘,林让尘光是看着就觉得心梗。  屋舍角落堆着柴禾,正屋敞开门,一股线香混着尸气飘出来。随行的两个金吾卫守在栅门,李岁聿先走进屋内,观察一圈堂屋。  门窗完好,也无拖拽痕迹、异常脚印。  一个不良人在屋舍周遭巡完一遍,走到“林御史”前,回禀:“回御史,没发现可疑痕迹。”  看来妇人没说错,这具尸身应该是村里的人帮忙扛来的。  仵作会意,掀开裹住尸身的草席,一股干涩微腥的尸气扑鼻,但味道不大。  死者原本壮实的身体缩了一大圈,皮肉彻底干瘪。肤色青灰,没有血色浮肿,连尸斑也无。  一看就是短时间内毒蚀气血,皮肉枯缩。  林让尘站在门口远远隔望,有些反胃,愈发觉得这具尸身十分怪异。  “回御史,死者死的时间不长,一两个时辰以内。虫毒侵脉,气血枯败,但腐气未生,臭味甚微。此等死状,绝非寻常凶死。”  仵作回完,他的学徒把验尸工具一一排列,戴上布制薄手套,小心翼翼地解开死者衣襟。  仵作示意,学徒用竹拨轻轻拨开死者眼睑。乔二双眼圆睁未闭,眼球干瘪凹陷,死前十分惊恐。  再看他口唇干裂内缩,牙关紧咬,死前定是遭受可怖之物,剧痛惊惶而亡。而且尸身七窍干净,无血污白沫秽物,排除其他杀害。  仵作沉声禀道:“御史,死者面目惊骇,七窍洁净,无内外损伤之象,唯皮肉枯干,气血因毒而败。”  仵作伸手掀开衣襟,忽然愣住,在左颈下、锁骨上方,有一大片的噬咬伤痕。  他紧锁眉头,说道:“这里有虫咬创口数枚。”  学徒持银簪递上,仵作以簪尖轻点那一片创口。创口发黑干硬,微微内陷,周围不肿不溃,只一圈淡青黑之色,直透皮下脉管。  再往下,心口正上方,另有更深两处咬痕。那处皮肉干瘪得最为厉害,明显是毒气攻心、蚀血枯肉所致。  “不是兵刃所伤,也不是兽类齿痕。这是毒虫咬伤,毒入血脉,蚀枯气血皮肉,所以周身干瘪、肤色青黑。”  林让尘勾勾手,示意李岁聿出来。  “看来只是遇到毒虫了。”  守在屋舍外的妇人听完,眼眶蓄满泪,坚持道:“那条去城西的路是老路,走了这么多年都没出事,偏偏今日出事,一定是鬼害的!”  李岁聿收回在妇人身上的视线,直截了当:“是不是鬼害的,还得一看究竟。”  林让尘心头微动,看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有几分钦慕。  在京畿闹鬼传闻最凶的时候,有这么个人站出来,说要亲自去见见鬼。  强大、沉稳、靠谱。  全都出现在这个刺客身上,林让尘摇头叹息,他觉得,李岁聿还是更像一个侠客。  “是鬼!御史,你去问乡里邻居,这些日子大家伙都看见了窗外有鬼影!”妇人惊痛交加,有些抓狂,朝着“林御史”喊道。  林让尘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“都”的字眼,看来这鬼影一直在光泰里徘徊,导致许多乡民都见到过。  “既然大家都见到鬼了,明知危险,你为何还要让儿子出去卖炭?”  听林让尘问完,李岁聿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驻半息,终是无奈地摇摇头。  “快入冬了,再不赶紧卖炭,怕是撑不过明年啊……”妇人悲凉地长叹,泪水滑落在土地上。  炭没卖出去,家里的顶梁柱也没了。  她该咋办啊……  林让尘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了多么可笑又荒谬的言论,下意识看向李岁聿,后者面色果然不太好看。  他有些没由头的慌张。  李岁聿会怎么看他?  在江南的时候,李岁聿就对他颇有意见。如今他问出这种傻问题,李岁聿会不会对他印象更差了。  林让尘思绪不可控地想到这些,他猛地回神,觉得自己可能疯了。  他不食人间苦楚这么多年,一时转变不过来,想不通透去问,也很正常。  在意李岁聿的看法做什么。  林让尘提议道:“你可以去向里正申报,户内绝丁,贫不能存,县里会减免赋税,给救济粮。”  妇人苦笑一声,埋怨道:“那得全凭县官的良心。”  林让尘呼吸瞬滞,捏紧拳头,那种无力感再次遍布全身。  他取下腰带上的钱袋,塞到妇人手中,虽不是长久之计,但也能解她的燃眉之急。  “你拿着,先撑过这个冬。”  撑过这个冬,之后呢?  妇人没问出来,林让尘也没说出口,他们都心知肚明。  “多谢差官!”  ……  西风残照,败叶打着旋儿,落进十六王宅,被往来内侍的脚步碾得粉碎。  暖阁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一个着墨蓝暗纹圆领袍的男人坐在书案前,束着玉簪,坐姿端方贵气,眉目清峻,神色淡静。  他指尖持着一卷郡县志,目光却落在窗外的萧条景色上。  内侍轻手轻脚进来,额角带着薄汗,双手捧着一封卷成细筒的密信,黑绸缠裹。  “殿下,京兆少尹向使君的人。在偏门候了半个时辰,说此事关天,须得殿下亲阅。”  他抬手接过密信,解开黑绸。  ——璟王殿下钧鉴:光泰里乔二暴毙,林御史亲至验尸,恐与京中鬼怪有关。  “呵。”祁进冷嗤一声,面上不显喜怒,“火还没烧到他身上,急什么。”  内侍垂头敛目,只是安静听着。  “这位林御史倒是风头正盛。”  祁进对这个为官两年的林让尘有点兴趣,最近在京中,听到不少他的一些功绩。  先前在弘文馆读书时,他便从伴读口中听过不少国子学的传闻,尤以谈及林让尘者为最。  他长相貌美是流传最广的,但为人娇惯、恃才傲物的传言,也半点不比那副好皮囊逊色。  有人说他在国子学讲经堂当众驳斥博士,直言“此等庸儒,误人子弟”,也有人说他在国子学吃穿用度皆要最好,比王公贵族家的子弟还要娇贵。  谁要是惹了他不快,书案上的物件顺手就扔,专挑别人皮糙肉厚的地方砸。  这么出格的一个人,居然受国子学的讲师喜欢。  不过,看来他这两年当官收敛许多。  “殿下,这林让尘,乃是齐州林氏关中支脉子弟。其父原是地方良吏,先皇在时见他清正,特拔入京做了朝官,一家便迁来永安定居。”内侍见他颇感兴趣,合乎时宜地解释。  “齐州子弟,难怪个子高。”璟王不禁感叹,他在朝中见过林让尘,身形挺拔,气质出众。  内侍又道:“他母亲是京兆杜氏女,家里还有个小妹,现下在尚宫局司记司做掌记,管的是文书记录,是正经宫里女官。”  “小妹?”  祁进重复了一遍,他微微敛眸,不知在想什么。  “行了,且派人去盯着二弟。”祁进动动手指,内侍领命躬身,“他这些日子恐怕不会安分。”  “是。”  ……  入夜,西郊光泰里。  村舍早早关紧门窗,沉寂的夜晚只剩秋风声。  村里靠西的屋子燃了一盏微弱灯火,一个女人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,正低着头忙活针线,赶制冬衣。  “阿娘……”  榻上的孩童睡得香甜,说着模糊不清的呓语。  “咯吱咯吱……”  远处传来骨节颤动的声响,女人持针线的手一顿,她警惕地盯着窗户,生怕外面的东西破窗而入。  “咚、咚、咚。”  良久,屋舍外的木门被硬物磕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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