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李岁聿提着那盏大公鸡彩灯走出人群,递给喜笑颜开的小年。 小年晃着手中的彩灯,步伐轻快,嘴角翘得很高。他走了几步,忽然担忧:“李四,你以后还是不要成亲了。” 李岁聿望着他变得深沉的背影,觉得有些好笑,语气中捎有一丝笑意:“为什么?” “万一你以后成亲了,宠爱岂不是全要分给你的娘子,那我不就失宠了?”小年只是想想,就连连摇头,他不满地嘟囔,“就算你老了,我也能照顾你,给你养老啊。” 小年还是小孩心性,也不知从哪里看来的话本,整日东想西想的。 “话不能这么说。世间宠爱并无量级之分,只是形式各有不同,真心相待,便无轻重厚薄之别。”李岁聿轻笑一声,迈步走到小年身旁,用视线比对了一下身高差距,“新的一年,要多吃些,不许挑食,不然长不高。” 小年最烦他说到有意思的事时,话锋一转,就换了长辈的口吻教育自己。 “你才长不高!我肯定能长得比你高!”小年鼻音轻哼,踮起脚不甘示弱。 “行,我等你长得比我高。”李岁聿扬了扬嘴角,和他一同往城南走。 “要是尹叔和桉阿翁能和我们一块上街玩就好了,哎!”小年望着夜空上烟花绽开,不免惋惜,“尹叔的腿到底什么时候能好啊,我听唐渡说,尹叔舞剑很好看,是不是!” 李岁聿被他的话牵动思绪,恰巧雪从屋檐掉落,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尹在云在雪中舞剑的模样。 那时候的尹在云还没患上顽痹,他一袭彩衣,乌黑发亮的长发随身轻旋,头上束着银白发绳,在茫茫雪地下与剑共舞。 如同一只艳丽的蝴蝶,在风雪中央,招式凌厉有劲。 在不远处,他们燃起篝火,温酒唱歌,身后是共同扎起的营帐。 “弯弓射大漠,仗剑走边城——” 印白歌高声吟唱,中气十足,在广阔天地里嘹亮动听。 “不求封侯印,只愿救苍生——” 唐渡被他几嗓子嚎得耳朵疼,没好气地怼道:“白歌,你这唱的比念的还难听!” “难听吗?”印白歌笑容一滞,他挠了挠头,反头去问靠在木立桩的李岁聿,后者专心在看舞剑,“岁聿,我唱歌很难听吗?” 李岁聿被分走注意力,偏头往他们那处看了一眼,仿佛没看见唐渡朝他挤眉弄眼,翘了翘嘴角:“好听。” “我从未听过如此豪迈的歌声,配上在云的剑舞,简直是耳眼盛宴。” 唐渡:“……” 印白歌被这么一夸,高兴得找不到东西南北,他猛地喝了一口酒,润了润喉,还要继续开唱。 “男儿重意气,何用钱刀为——” 唐渡离得近,只觉得那歌声一直在刺耳朵。他皱起眉头,无奈地捂着耳朵。 “三杯吐然诺,五岳倒为轻——” 话音刚落,尹在云的剑锋一扫,地上的白雪被扬起,扑向印白歌那边。 唐渡眼尖,迅速避开。 印白歌坐在火旁,还在忘情地唱歌,压根躲闪不及,被雪洗了把脸。 印白歌:“……” 一舞毕,尹在云利落地收剑,从容大方地走向他们,轻声开口:“你唱的很难听。” 印白歌:“……” “可是,岁聿说我唱的很好听。”印白歌也分不清自己唱得好不好听了,他灵机一动,说道,“各花入各眼,各歌入各耳……” “那你今晚和李岁聿睡,他不是很喜欢听吗,给他唱一宿!” 唐渡恶劣地笑笑,他终于报复回来了。 印白歌耳朵顿时发烫,他难掩心中喜悦,刚要顺势而上,转念一想,又犹豫道:“岁聿不喜和别人共枕。” “哎,这你也信!难不成李岁聿这辈子都不娶妻了?”唐渡嗤了一声,笑着怂恿他。 “我只与妻子共枕。”李岁聿横了他们一眼,目光停在印白歌脸上,淡定反问,“你是我的妻子吗?” 印白歌被逗得满脸通红,他磕磕绊绊半天,没吐出一句来。 唐渡复仇没得逞,撇撇嘴,转眼看见印白歌低着头,仿佛羞红得头上能冒出一缕白烟来。 “印白歌,想不通就别想了,别把脑子烧坏了。”他从旁边拾了一把柴火,扔进火堆里,“想做你李哥娘子的人,从盐州能排到我们唐家堡,我还没当上呢,你别想了啊,在云也得在你前面,他可是岁聿正经童养媳!” 尹在云:“……” “你胡说八道。”印白歌气得脸红耳热,他抓了一把雪就往唐渡身上抛。 唐渡也不甘示弱,两个人就这样扭打在一块。 李岁聿就看着他们打雪仗,没有出声打搅,静静地望着喧闹的雪地景观。 那时候,他多么想留住那一刻。 烟花爆竹声骤响,天边盛开绚烂的花朵,使楼阁街坊漫上稍纵即逝的彩光。 “嗯,他舞剑很好看。当地人说他有仙人之姿,舞剑时更像了。”李岁聿轻声回答,但他没说后半句。 当地人还说,尹郎君就像是神山顶的一片雪,不知何时会成仙飘走。 “哇,我什么时候能看见尹叔舞剑啊!” 说完,小年就快步跑向长兴坊,路上遇到熟悉的人,会作揖辞岁。 “阿叔,给你辞岁!” “阿翁,新年无虞,事事顺心啊!” “……” 他走过的地方,一片祥和欢乐气氛。 “桉阿翁!桉阿翁!开门呀!”他在木门前急促地敲了几声,往后退开一步,等待人来开。 “来啦来啦!” 不一会儿,木门从里打开,小年笑盈盈地作揖:“桉阿翁,我来辞岁!新的一年,阿翁长命百岁!” 石桉笑得合不拢嘴,从衣襟里取出一串铜钱,放在小年的手心。 “来,孩子,压祟钱。” 小年谢过后,马不停蹄地跑向院里寻尹在云。 “你尹叔在里边烤火呢。”石桉看他有精气神地乱窜,不免提醒一句,嘴角笑意未消,转头见李岁聿走进门,温声问道,“郎君,今晚在这歇吗,被褥老奴都洗晒过的,放在侧间。” “我喜欢一个人睡,侧间你带着小年睡吧。”李岁聿摇摇头,转身把木门关上,低声问,“在云的腿脚这些日子如何?” “天渐冷了,尹郎君身子越发不好受,夜里睡不安稳。老奴起夜时,总能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响。”石桉重重地叹息,摇了摇头,“比起这些,老奴更怕尹郎君自暴自弃,他这些日子总是在磨剑。” 李岁聿闻言,不经意咬了咬唇,他忽然有些焦灼。 思虑再三,他径直走进屋内,看见尹在云坐在轮舆上,腿脚用厚实的棉被盖住,靠在炭火旁。 小年找了张矮凳坐在尹在云旁边烤火。 尹在云显然没料到李岁聿会直接进来,他的心猛然慌乱起来,躲开后者强势的视线。 “小年,你先出去一会。” “哦哦。” 小年赶紧站起身,他敏锐地察觉到李岁聿周身气压很低,拔腿就跑。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,尹在云避无可避。 “你……”李岁聿刚要张口谈及病事,尹在云就自嘲地笑了一声。 “李岁聿,我想回家。” 李岁聿愣住,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了。 “我不想待在永安,我想回盐州,那里才是我的家。”尹在云眼眶发红,抬眼和他对视。 李岁聿沉默良久,答道:“你回去只会被抓起来。” “那又怎样,我的腿已经好不了了,每日靠金贵的药材吊着,不如死了算了。”尹在云眼尾下垂,无力地说道,“你知道这样活着有多难受吗?一到阴冷天气,我压根睡不着,连解衣起身都费劲,更别说如厕沐浴。我就像是一个废人!什么都做不了。” “我连提剑都费劲了,这样的人活在世上,有什么用呢?!”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,尽量用平和的语气劝慰:“可是活着总会有转机的,不是吗?” 尹在云捂着脸,扯出一个悲凉的笑。 “你别骗我了。”尹在云声音极轻,他埋怨道,“我的病把你给拖累了,你知道吗?现在的你,变得好陌生。以前的李郎君,不会堕入影阁,不会杀无辜之人,更不会连仇也忘却了!” 李岁聿被他冰凉刺骨的话语说得心揪,他闭了闭眼,强迫自己别跟着他的思路走,稳住声线:“尹在云,今时不同往日。” “什么今时不同往日,分明就是你变了!印白歌为了李家坞堡去找杜狗贼报仇时,你眼睁睁地看着他把命搭进去,自己什么也不做!”尹在云那张雪白的脸被气红了,他破口大骂,“他那么喜欢你!你没有心吗!” “我劝过他,让他别去。”李岁聿无力地说道。 “他怎么可能不去!那个傻子……”尹在云气得心肺疼,他捂住胸口,一刀一刀地往李岁聿心上扎,“他是一个能因为唐渡的一句玩笑话,能给自己攒嫁妆的傻子,你觉得他可能不去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