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倒是你,你为什么不去?你看着主君主母死在长城峡的时候,你难道没一点怒火吗?” 李岁聿维持许久的冷脸有些破碎,语气不乏疲惫:“我能怎么办?” “你能怎么办?”尹在云好似被这句话气笑了,他露出狰狞的笑,“一个先朝名将的爱徒,李家坞堡的少主,名震西北的游侠,反过来问我怎么办?” “那时我不能报仇。圣上未动朔方节度使,我若动手,便是坐实李家谋逆。旁支族人尚在杜狗贼掌控之中,我绝不能轻举妄动。石管事以命换我们生路,阿耶阿娘以死护我周全,不是要我们去赴死的。” 尹在云气得攥紧扶手,他今日就和李岁聿把话说明白了。 “什么朔方节度使,什么谋逆罪名,在那长城峡的鲜血面前,全是狗屁!我只认刀下有公道!你守着你的规矩,保着你的族人,你活得小心翼翼。可我做不到!我一想到主君主母被杜狗贼陷害,死在长城峡,我的阿耶为了守堡,死在你们李家坞堡,我就夜不能寐!” 李岁聿难受地闭了闭眼,不愿再和他多争吵。 “李岁聿,你记着!我当初是因腿脚不便,才不得已随你来了永安,本还盼着顽痹能治好。如今我也不愿再自欺欺人,你给我一匹快马,算我求你了!我日日夜夜,都想亲手斩了杜狗贼!”尹在云忽然语气放软,拉住他的衣角,手不自觉地发抖。 “尹在云,你累了。”李岁聿此刻态度却异常强硬,语气虽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无奈。 “歇会吧。” 说完,李岁聿反身出去了。 守在院外的石桉与小年,将屋内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。小年唤了李岁聿一声,他本就心绪烦躁,只作未闻,径自迈步出了院落。 小年被碰了一鼻子灰,怵了怵身子,他缩缩脖子,问石桉:“桉阿翁,他们吵了这么久,谁对谁错啊?” 石桉望着李岁聿远去的背影,起身默默把木门关上,缓缓摇头,声音沉闷:“哪有什么谁对谁错。郎君得忍,要给李家留一线生机,旁支族人的命还在杜狗贼手上。你尹叔急,是担心自己的腿,怕自己报不了主君主母的仇。” “忍的人要扛着活人的命,急的人要报着死人的仇,路不同罢了。” 作者有话说: 弯弓射大漠,仗剑走边城。不求封侯印,只愿救苍生。——《凉州游侠谣》男儿重意气,何用钱刀为。三杯吐然诺,五岳倒为轻。——李白《游侠篇》先朝:指本朝之前的朝代,或当今皇帝之前的上一任前几任皇帝在位时期。李岁聿回忆片段是不知道印白歌喜欢自己,后面知道了也明确拒绝了。 上元佳节(上) 守岁至子时,爆竹声起,新旧交替。 小年熬不过漫长的夜晚,洗漱完毕就乖乖去床上睡了。石桉照顾好一大一小,轻声吹熄烛火,转身掩好屋门,坐在院内木凳等郎君回来。 良久,李岁聿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。他提着一壶酒,站在屋前踟蹰片刻,还是坐回木凳旁。 “他们睡了?” 石桉点头,轻声劝道:“郎君下次莫要再和尹郎君置气,他精神本就不太好。” 李岁聿把喝光的酒壶搁在桌面,情绪难辨地应了一声。 “郎君,你下回回来,带一根竹杖吧。”石桉提议道,他尽量去缝合李岁聿和尹在云之间破碎的关系,“尹郎君前段时日还能走,老奴就想着给他备一根竹杖,让尹郎君天气好的时候多走走,不过上次光听小年说笑话,老奴一下给忘了。” 李岁聿忽然愣住,他露出诧异的神情:“上次,小年独自出阁了?” 这下反倒让石桉感到奇怪了,他皱着眉头,提醒道:“九月下旬,郎君带着小年来,那日还是尹郎君去开的门。” 李岁聿完全想不起来,他九月下旬还在做“林公子”,等等…… “郎君记起来了吗?”石桉见他脸色骤变,试探地问道。 李岁聿掩下阴沉的脸色,装作无事发生,回道:“嗯,我记起来了。那根竹杖,我下次回来带过来。” 石桉心里犯疑,郎君的记性向来很好,也不常回长兴坊的屋子,按理说,应该记得很清楚才对。 他视线扫过桌上的酒壶,疑窦渐消,或许是郎君喝酒忘事的缘故。 李岁聿站起身来,他神色凝重地提起酒壶,往外走了几步才想起自己还在木屋,他牵强地变回冷淡的神情,嘱咐道:“桉叔你早些歇息,我正月十五再来接小年回阁。” “诶诶,好。” …… 靖恭坊,林府。 这些日子因走亲拜年,书房桌案上闲置不少户部的公事。林让尘一个人静静地处理卷宗,夜已深了。 年时的热闹气氛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春前寂寥。 他近日经常想起阿娘说过的话,往日的温床梦也极少再梦见,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生活里,仿佛一切都回到正轨。 他将毛笔搁在笔山上,托着头,百无聊赖地看着户籍田册。 “思君如满月,夜夜减清辉。” 林让尘低声喃喃,望着窗外明月,忽然觉得挺像自己的。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阿宗捧着一盒漆木文书匣走近,放在郎君的桌案边上。 “郎君,京兆府的租赁税契和坊郭住户名册调来了。” 林让尘见状,提起兴致,急忙拿出长兴坊的名册税契,一页页翻找。 阿宗望着自家郎君兴奋的模样,他有点担心李岁聿之后的日子。 “郎君……” 阿宗刚要劝说,脑海里又浮出那日雪夜郎君的阴沉脸色,浑身抖了抖,没胆量地吞回后半句。 “石桉,原贯在朔方盐州。” 林让尘的声音冷若冰霜,他的指尖在那行字上重重一点,方才望月的惆怅荡然无存。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瘆人的笑,笑意却没达眼底。 阿宗浑身汗毛倒竖,连呼吸也不敢重一分。他别开视线,在心里默默为李四祈祷。 “阿宗,持我户部郎中牒,去户部司档案库调取盐州近年旧牒与乡绅大户册。”林让尘解下腰间名牒置于案上,“再携御史台牒往兵部职方司,调阅盐州诸案卷册,把那些一并取来。最后去刑部调取李氏族人逃亡记录。” 阿宗接过名牒的手微颤,郎君这是要把人根底祖坟都翻掘出来啊。 李四自求多福吧。 “郎君,本宅那边来人了。” 一个门房小厮掀帘入内,躬身垂首,声音压得极低,不敢抬眼去看案后公子的身影。 林让尘将案上名册收起来,淡淡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 不久,一个身着青布直裰的中年管事步入,正是林府本宅的大管家林忠。 他朝林让尘行了一礼,再对阿宗颔首,才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名帖,双手递呈上前。 “郎君,老奴奉主君、主母之命来见您。上元佳节将近,京兆韦氏郿城公房递了话,韦家旁支嫡女、故剑南西川节度使南康郡王韦杲之族孙女,久慕郎君才名,两家长辈有意邀您与韦家小娘子同游灯市,相看一二。” 话音落下,阿宗的呼吸瞬间屏住,偷眼去看自家郎君。 刚才满脸阴鸷的林让尘此刻脸上没半点波澜,也没去接那封名册。 “阿耶阿娘倒是有心,放这吧。”林让尘声音平静,听不清喜怒,“你去回禀吧,就说我知道了。” 得了准话的林忠作揖告退,室内恢复安静。 “郎君要去吗?”阿宗试探地问。 “去。”林让尘半点眼神也没给案边的名帖,他突然冷笑一声,抬眼看向惶恐的阿宗,“你不觉得上元佳节是个好日子吗?” 阿宗被那眼神怵了怵,不敢再多问了。 末了,林让尘嘱咐道:“叫上辞盈吧。” 阿宗这才恍然大悟。 郎君带林小娘子同去,一来是堵旁人闲话,表明自己无心风月,只重兄妹情分;二来,是让韦家小娘子看清,郎君没有联姻之意,不过是给父母和韦家留个体面。 …… 转眼就到了上元佳节,金吾卫弛宵禁,放夜三夜。 朱雀大街早已悬满灯山火树,万灯流光。御道两侧楼榭垂着纱灯,乐游原上灯影连绵。 丈高灯树沿街排开,各式各样的灯笼挂在四处,光浪翻涌,令沿街观灯的人眼花缭乱。 商贩守着摊位,叫卖声混着箫鼓踏歌,笑语喧阗沸反盈天。 一个女童手上提着莲花灯,在人流中穿梭,嬉闹声裹在晚风里。 前方有狮子舞,她抬起头,望着那些“狮子”追逐彩球,彩球被“金狮”顶起,在半空中旋转。 彩球正要落下,被一只“红狮”吞吃入腹,众人发出一阵唏嘘。一瞬间,“红狮”张开大嘴,蹦出一束烟花来,在半空中炸开。 “哇——” 这幻术引得阵阵惊呼,求打赏的盘子递在眼前,她的大人不在身旁,脸上霎红,连忙提着花灯逃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