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杯茶,想换我徇私枉法?!” “你们可知我在朝中身兼御史一职,当着我的面,要我在春试徇私关照族中子弟,是瞧不起我,还是眼红我的官途,存心要把我往死里害?”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,族中长辈的脸挂不住。 林煦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难堪地站在堂中央。 连林贞道都按了按林让尘的肩,想堵他的话。可林让尘的性子,本就是遇阻则锐,越拦越是要开口。 经他父亲这一拦,林让尘心中反倒更笃定,老宅这些人,必定还背着他做过不少污秽勾当。 “我林家世代在朝中立身清流,我原以为徇私舞弊这类糟粕龌龊,断不会出自我林氏。今日看来倒是我天真了,诸位这般行事,是要打我的脸,还是要打圣上的脸?” 他实在是牙尖嘴利,话里满是冷嘲热讽,全然不顾家族颜面,撕掉那群长辈最后一层遮羞布。 如今林让尘在朝中圣眷正浓,年纪轻,以后不知多大作为。又有父母惯着,老宅祖父祖母也宠着,京兆杜家的外大父外大母也心疼。 他自小骄纵惯了,老宅这些长辈更是不敢说什么。 “好了,好了,让尘也别气了。一家人团聚在一处,本是喜事,何必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?回去祖父再替你教训他们。” 老宅的祖父打着圆场,轻声哄他。 林让尘冷嗤一声,不再作声。 林煦想起远方堂兄那傲人的美貌,只觉方才那番当众折辱的画面在眼前翻涌,心头又羞又恨,怨毒地咬了咬牙。 作者有话说: 四爷就只往好处想吧,林郎君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考场舞弊 第三日末场,考时务策。 开考仅一个时辰,东廊便有大半人早早搁笔。毕竟时务策套路是固定的,世家子弟早有先生给过现成的应试模版。 东廊有胆大的考生抬头张望,互相使眼色。 “嘿、嘿!” 崔衍之压着嗓子出声,引着周遭一众世家子弟望了过来。他扬扬下巴,示意他们去看东西廊中间的道路。 只见廊道缓步走来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,行止端方,着浅绯公服,佩银鱼袋,在一众监试官里出类拔萃。 面白唇红,睫若羽裁,抬眼时自带三分清贵冷峭。 美得惊心动魄。 不过他看起来心情不佳,面色沉郁,眉眼间凝着冷意。 “听说他抓了不少作弊的……”一个世家子弟刚说完,就觉一道寒光刺了过来,连忙坐直身子,装作写策论。 崔衍之不畏不惧,懒散地坐在矮榻上,见林让尘冷冰冰地看过来,他还不怕死地挑了挑眉。 林让尘在贡院关了三日,要是换平时有人敢对他这样,他早就一方砚台扔过去了。 如今身为主监试,只得暂且收敛。只要熬到酉时,处理完考场事宜,他就能回府见到李岁聿了! 想到这儿,他心又躁乱难耐。 都说小别胜新婚,他得算是刚“新婚”就分别了,还是整整三日,这般凑在一起,此刻怨气几乎要溢出来。 不比怨灵差。 见他们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举动,林让尘忽视崔衍之的浪荡神情,径直走去下一个考场。 他一走,东廊那些考生就恢复了本来模样,交头接耳,暗递字条。站东廊的监试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全当没看见。 “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!”崔衍之猥琐笑笑,朝旁边的卢昭挤眉弄眼。 “他可是你叔祖的学生,你真不怕死!”卢昭佩服他胆大的同时,又没忍住舔了舔唇。 崔衍之撇撇嘴,不屑道:“嗤,胆小直说。以后都在朝中做官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,有的是机会。” “林煦,你远方堂兄可有什么喜好的?”崔衍之闲不下来,没骨头地往后一靠,斜眼去看旁席的林煦。 林煦还在写策论,没有搭理他。 “嘿,装什么哑巴?”崔衍之嗤笑一声,“怎么?就你这点才学,写篇策论还得磨到天黑?” 说着他便把自己的策卷命小厮放去林煦桌上。 “来,爷的策论给你参考参考,省得你写得狗屁不通,丢了咱们世家子弟的脸。” 林煦手一顿,墨点落在纸上。他偷偷瞥了身后的监试官,见后者闭眼养神,低声谨慎道:“考场之中,不得如此。” 可他心里终究还是想去瞧瞧那份策论。毕竟崔家是京城本地的名门望族,他们在国子学里拿到的策论模版,定然要比自己的高明许多。 “有何不可?”崔衍之挑眉,故意把声音放得不大不小,“不过彼此参详文字,难不成还能吃了你?” 林煦被他吓得一抖,他连忙去看监视官,发现监视官站在原地,视线根本没往他们那边转。 旁侧卢昭也跟着撺掇:“就是,衍之的策文多少人挤破头都看不见,你便瞧一眼又何妨。” 林煦被催得进退两难,既怕得罪崔家,又怕动静太大引来监试官。他忙让崔衍之小声些,好将自己的策卷微微挪近,半遮半掩地与对方的策卷挨在一处。 西廊的宋枕将这一幕,看得清清楚楚。 他猛地起身,大喊道:“监试官!东廊举子公然互传策卷,考场舞弊,视贡院法度如无物!” 这一声传遍东西两廊,惊得考生们的思绪被打断。 东廊所有人脸色都僵了。 守东廊的监试官脸色骤变,立刻上前压事:“休得胡言!安敢喧哗!” 宋枕压根就不理他,再次扬声说道:“舞弊现行,众目睽睽!今日若不查究,科场何在!国法何在!” 相邻考场间已然听得这边骚动。 林让尘方才步入下一间廊舍,闻声脚步骤然顿住。 宋枕像是豁出去了,指着东廊那一伙人,字字如刀:“东廊崔衍之,乃当朝崔相侄孙,公然传卷舞弊!卢昭在旁撺掇同谋!林煦更是监试使远房堂弟,竟也这般罔顾科场法度!你们可以去翻找!崔衍之的策卷还在林煦的桌上!” 这人怕是不要命了?! 这间廊舍的监试官脸色大变,连东廊那三个考生都懵了,哪有人不做题天天盯着别人考试的! 一声喝完,他不等监试官来拦,又喊道:“世家子弟倚势乱法,寒门士子便该含冤受屈不成!今日若不给天下士子一个公道,我便是撞死在这贡院廊下,也绝不罢休!” 监试官环顾四周,见考生们全看着他,迅速冲过去按住宋枕的肩,想把他强行按回席上。 “放肆!科场之内岂容你妄言喧哗!速速归座!” 宋枕不停地挣扎,作势还要开口,被监试官捂住嘴巴。 “唔……唔……” 监试官近乎哀求地低吼:“住口!你不要命了!” 那监试官捂得越紧,宋枕挣扎得越凶,呜呜咽咽的声响混着周遭考生的窃窃私语,闹得廊间人心惶惶。 就在这时,一道冷冽的脚步声自廊外踏来,不疾不徐,带着逼人的威压。 “松手。” 监试官吓得手一抖,赶紧松了劲。 宋枕得以喘息,踉跄着退了半步,腿挨着案沿,他死死盯着东廊,再次说道:“监试使明察,崔衍之传卷舞弊,卢昭撺掇,林煦同谋。我说的话,句句属实,不信可以去看!” 林让尘本来就心情不好,要是考场平安无事到酉时收卷,他弄清一切就能早早回府,偏又闹了这一出,当着他的面舞弊,还牵扯到林氏宗亲。 他此时的模样算得上是井里爬出来千年厉鬼,怵得另一个监试官连滚带爬地去查林煦的书案,确实有两份策卷。 这下人证物证全在! 他把策卷递给林让尘,后者淡淡扫了一眼,看向拦人的监试官。 “科场监守自盗,纵容舞弊,你是嫌官帽太重吗?” 林让尘无心看监试官惨白的脸,他顿了顿,开口道:“考场互传文稿,徇私舞弊,证据确凿。此人举法有据,着即暂候,待本场考毕,一并处置。” 说罢,他抬手,对身后随侍的巡官冷声道:“鸣鼓过后,将崔衍之、林煦、卢昭,连同这名失职监试官,一并拘押,听候发落。” …… 酉时鸣鼓,收卷拘人。巡官按名册点名,核对到西廊那名举子。 宋枕。 林让尘愣住,他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,好像听李岁聿说过,是小年的老乡。 看着文文弱弱一介书生,倒有这般胆量。 待卷子清点完毕,监视官们押送入库,林让尘才冷着脸,对身后的巡役下令。 “崔衍之、林煦、卢昭,及东廊失职监试官,拘押入贡院狱舍,听候御史台会审。” 崔衍之被架着胳膊带走时,怨毒的目光还死死钉在宋枕身上。 宋枕微微扬起嘴角,露出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容。 察觉到林让尘看过来,宋枕迅速掩下神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