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滩清池边上,崔相从手上的瓷碗里抓了两把豆屑,撒在池面上。 “来了?”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,早有预料地开口。 林让尘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止住脚步,低头躬身,诚恳道:“弟子来给先生赔罪。” 忽然响起一阵年迈有力的笑声,崔相笑得爽朗,毫不在意地说道:“这有什么好赔罪的,本就是衍之的错,他应得的。” 林让尘松口气,他直起身,脸上显出几丝茫然,问道:“先生,弟子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?” 崔相勾手让他上前来,望着眼前最喜爱的弟子,站得挺拔如松,他慈爱地笑了笑。 “倘若老夫说是,难道你下回就不会做了?”崔相不着急回答他的问题,定定地看向他,“让尘,你心里早就有处事准则了。” 林让尘抿唇,先生所言不差。此事纵是不近人情,他亦必行之。他敬慕先生,却断不会因先生的教诲之恩,便对整个崔家有所顾忌。 林让尘心中早有原则,纵使是先生,亦会有失,亦会犯错。人皆有瑕,如墨落素纸,岂能一概而论?自当正反两看,是非分明。 他敬慕先生正直端方之处,却也绝不会姑息其偏颇失当之行,公事公办,分毫不让。 “这不叫不近人情,你做得没错。政在去私,私不去则公道亡。忍所私而行大义,可谓公矣。”崔相的视线挪到清池里的锦鲤上,缓缓道,“若世间全是你这样的人,也不至于盛一时衰一时。” “来,孩子。” 崔相扬起笑容,又从瓷瓶里抓了一把豆屑,撒在澄净的清池里,示意他观望。 林让尘望着池水却愣住了,诧异道:“先生,这池里没鱼。” “是啊。”崔相把喂鱼的瓷碗搁在一边,拍干净沾豆屑的手,温声道,“水太清了,鱼儿难活。” 林让尘顿了顿,他忽然知晓先生的用意了。 ——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。 “老夫不是责怪你,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你在朝中树敌太多了,老夫是担心你,老夫也不愿看见竹折松落。” 林让尘抬眸,不甘心地问道:“可是先生,若不如此,该如何扶正朝纲?” “路不止一条。或明或暗,或刚或柔,要把握住那个度。”崔相看向林让尘,这个弟子在他印象中似乎有些不同了,眼神比以前更加坚定,亮得夺目,“不过,你这些日子倒是长进了不少,想来是亲眼见过百姓生计,才一心想为他们做些实事。只是操之过急了。” “无妨,你这份心是好的。孩子,你还年轻,前途大好,不能在朝斗中折了。” 林让尘拱手躬身。 “谨遵先生教诲。” 林让尘轻声长叹,自从出国子学,才知晓现实和理想是有落差的。 他辞别先生,离开崔府。 马车刚驶回自家府邸,便见阿肴已在门前等候。 “郎君!” 阿肴见他下车,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急道:“出事了。” “什么事?” 阿肴四处张望了一圈,谨慎回道:“宋枕死了。” …… 城南,明德门外荒庙。 县尉已带差役将荒庙围得水泄不通。 永安县尉见他到场,趋前回禀:“林御史,死者是今春应举子宋枕,身中要害,立时毙命。卑职谨守现场,未敢轻动。” 林让尘轻轻点头,径直入庙。 殿内光线不足,显得有些昏暗,他不适地皱皱鼻子,抬步跨过门槛。一进殿里就看见了那具尸身,熟悉的面孔浮现在眼前。 林让尘真没想到,昨日还敢于检举的人,今日就横死破庙。 宋枕仆在地上,衣履不乱,伤处利落深险,不像盗贼斗殴。 待仵作勘验完毕,回禀道:“禀御史,刃痕细利,出手狠绝,应该是刺客所致。” 林让尘目光微凝,示意左右。 仵作上前,轻轻挑开死者衣袖,取出一纸褶皱书札,躬身呈递。 林让尘接过展阅,是宋枕仓促写的遗笔,字句凛然。自言因举发春闱舞弊,为世族所忌,若一旦身死,必是李党暗地遣刺客加害,望朝廷彻查其事,以雪寒士之冤。 书吏们傍录,神色随之凛重。 这是指名道姓说李党。 林让尘阅毕,将遗书递与身旁书吏。书吏躬身领命,当即笔录案由,取印封缄,将遗书稳妥收存。 “此案事关春闱举人遇刺,又涉朝党,非寻常案子。你们严守尸身与现场,不许一人擅自靠近,待我即刻具状奏闻。” 县尉躬身:“卑职谨奉教!” 宋枕一死,京中大起风波。 百姓们气愤世家手段毒辣阴险,指责贡举考试的不公,寒门子弟更是要联名上书。牛党逮住机会弹劾李党,李党也不甘示弱,喊冤叫屈,势要查清此案。 一时间,压力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地涌向林让尘。他是春闱的监试使,也是他负责宋枕的检举。 “那些世家子弟凭什么看不起我们!他们也就是仗着显赫的门第,要我们也进国子学,学得不比他们差!” “他们敢光天化日下杀宋枕,以后一被检举,岂不是要在贡院杀人!” “那个林监试使看着公平,其实骨子里还是看不起寒门子弟,不然为何宋枕检举后,他连人也不派去保护,眼看着宋枕住破庙被人杀死!” “呿,因为他是世家子弟,自然是看不起的!” “要我说,他就是个伪君子!明知宋枕会得罪名门望族,故意不派人去护着,一边维持住为人正直的名声,一边人情做足了。” “……” 官车行过街市,偶尔会经过喧闹路段,街旁多是徘徊议论的寒门士子,几句不堪之言,便透过轻晃的帷幔飘入车厢。 阿宗坐在马车前面,担忧的眼神时而投向车厢。 林让尘当然怒不可遏。他本是怀着公正之心,行事也力求公允,就是没料到那些世家子弟竟猖狂至此,当夜便下了杀手。 愤怒的同时,他又感到深深的疲惫。 为何事态发展,总与自己初衷相悖? 混乱的思绪穿插其间,林让尘想起今日散衙去崔府,先生说的那些教诲。先生为朝大半辈子,应该是早有预料,所以今日说那一番话。 林让尘捏捏眉心,他原想去大理寺找苏锦生聊聊案子,此时也提不起心思。 “我乏了,回府吧。” 阿宗得令,让马夫打道回府。 马车驶远,扬起高高的尘土,尘土渐渐散尽,街边茶馆的举人们还在围桌讨论。 “我这次再落榜,要去书剑门了。这世道也太不公了。” “听闻那宋枕考了七次,今年是第八次,一次未中,他能坚持这么久,也是厉害。哎,可惜,我都不敢想他死前该有多不甘心。明明做好事,却被那些人害死。” “哎……七次啊,他好像还是乡里出了名的神童,如此高,前边考得顺风顺水,一到省试,考了七次都没中。哪是他江郎才尽,我猜啊,他是在京里树了敌。” “不会吧,我那日见到他,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惹事的人,哪会招惹到那些世家子弟……” “世家子弟脾气大着呢,估计是看他不顺眼。” “……” 一伙举子的旁桌,坐着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,也是书生打扮,不过看起来有四十多岁了。 他闻言抬起头,突然出声:“他得罪过李相公的儿子。他前几年在考场上见过太多不公,专门为此写过策论,暗讽李家父子把持科场。” 一众年轻举子发出喟叹。 “怪不得……” “这是把李党的头儿得罪了……” “难怪屡试不第。” “……” “兄弟,你是江湖人吧,书剑门好不好进啊?”那个梦想去书剑门的举子忽然注意到角落坐着的强健男人,他戴着草帽,帽沿拉得很低,遮住半边脸,“听别人说,书剑门对落榜举子有优待……” “好进。” 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从帽檐下冒出来。 入江湖易,出江湖难。 那个举子追问:“哇,那在里面练剑苦不苦啊,要基础吗?我只拿过杀猪刀。” 男人答:“不用。只要肯用功,没什么事是做不成的。” 举子瘪瘪嘴:“以前说我还会信,如今看到这个世道、官场,我是不信了。只要努力就能成功,骗骗那些尚在读书的少年还差不多。” 男人沉默一瞬,轻缓道:“努力还是有用的,至少能磨砺自己。至于成功,要看你选择什么路,在你眼里,什么算成功。当官也算成功,但是书读进脑子里,能学富五车也算成功。” “再者,世道虽苛待寒门,但也有佼佼者能及第,朝中牛党有不少寒门子弟,拥有一席之地。” 男人的声音如醇厚的酒,不疾不徐,捎着些风尘里磨出来的温沉。他的话无说教意味,仿佛只是关心,也只是说着经验之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