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李岁聿迟迟未语,林让尘眸光黯下,依旧没气馁。他伸手把人搂紧,身子朝前微倾,窝进李岁聿温暖的怀里,下巴贴在人家胸膛上,扬起脸,笑眼弯弯。 “就算你不喜欢,也没法否认,方才你就是被我的美色给迷住了。” 李岁聿呼吸微顿,目光仿佛被他的容色吸住,半点也挪不开。 “内不欺己,外不欺人。”林让尘引经据典,催促着他的回答。 “嗯。” 李岁聿短促地应一声,像是从喉间溢出来的,情不自禁。 得到回答,林让尘愕然地瞪大眼睛,只是一刹那,他的心急促地跃动起来。 心头欢喜难抑,他顺势一翻,将人牢牢压在身下,两臂支在床榻边,唇角的笑意怎么也敛不住。 “你再说一遍。” 李岁聿无奈笑笑,抬眼反问道:“你明日上不上朝了?” “别拿这个搪塞我。”林让尘嗔怪他的不合时宜,愈加急迫地问道,“快些说,不然我们今晚就别睡了,等我散衙再回来补觉。” 李岁聿轻叹一声,再说话时,语调里藏了几分不自知的温柔:“你没说错,刚才确实被你的美色迷住眼。行了吗?” 不料他真的顺着自己的话应了,林让尘耳根倏地泛红,索性安然趴在他身上,凑上去重重吻了吻他的唇,一声清脆的啵声格外明晰。 林让尘得到便宜就卖乖,故作乖巧地往旁边躺去,手臂揽着李岁聿的腰,乐滋滋道:“好了,睡觉。” 李岁聿哑然失笑。 …… 翌日申时三刻散衙,林让尘忙完本职公务,就捎上李岁聿去往京兆府观审。 林让尘让人去递了帖子,他和李岁聿在外等候。 “还记得吗,上回在这门口,我是你的侍卫呢。”林让尘闲不住,望着京兆府门外一对石狮子,触景生情。 那时候他们灵魂互换,林让尘不得不编造“侍卫”身份来协助他。 如今想来,他们确实许久没有再换了。 难道淮西邪术真有用? “胡说什么。”李岁聿说着责怪的话,脸上无半分怒意。 林让尘还要打趣,录事参军已经迎出来,后者拱手道:“郎中,下官奉府君之命在此迎候,请随下官往正厅相见。” 他和李岁聿的美好氛围被打破,他撇撇嘴,冷淡地朝录事参军点头,迈步去正堂。 厅堂分宾主坐定,京兆尹望见他就脑袋疼,上回林郎中把蛊毒案破了,害他罚俸一年。 这次举人被害案也不是他管的,又来做什么? 林让尘看穿京兆尹慌乱心思,朝他平和说道:“府君明鉴。今岁春试刚毕,应试士子宋枕莫名身死,市井流言四起,都传科场有私,又说世家灭口,搅动寒门士林人心。” “下官身兼春试监试使,管典闱风纪,本就有整肃清议的责任。如今李府刺客已收押牢狱,行凶时机地点,与此案暗合。”林让尘礼数周全,京兆尹赶人不得,只能看着他又说道,“恳请府尹许我堂侧旁听勘问,下官绝不越权干预断案。” 京兆尹心下为难,他本想把举人被害案按江湖亡命劫掠草草了结,不沾党争污水。林让尘前夜才去过李府,不知背后是谁的意思,这下一来,他还得费心思和林让尘周旋。 “郎中所言有理,事关春试士林风议,自当共勘。请随我升堂审案。”京兆尹只好先应下。 不多时,京兆府大堂开审,阶下刺客跪伏,束着枷锁。 京兆尹居中坐堂,照例讯问籍贯、来历、行凶缘由。 那三个刺客相互换了眼神,一口咬定:“我等都是江湖亡命,流落永安。听闻李府宴集宾客众多,本欲伺机劫掠财物,偶遇林郎中,一时情急行凶,并无受人指使,亦无朝堂牵扯。” “你知道我先前为何讨厌江湖人吗?”林让尘忽然偏头,朝身后站立的李岁聿轻声道,不等李岁聿思索完,他就望回刺客们,从容道,“既然是为了求财劫掠,商贾富坊、夜行小巷,哪里不能下手,为何偏偏闯入李府重臣私宅,恰好在宋枕身故流言最盛时动手?” 刺客们一时语塞:“这……” 京兆尹察言观色,及时开口:“此事存疑、存疑。” 林让尘轻嗤一声:“再看看你们,兵刃齐整,蒙面制式如一,说是江湖盗贼,你们自己信吗?” 刺客们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辩解。 京兆尹又冒出来说道:“此事也存疑。” 林让尘道:“倘若只是寻常劫掠,你们也没劫到什么金银财宝啊?” 其中一个刺客急中生智,忙道:“我们技艺不精,失手了!” 林让尘道:“你们技艺不精,武艺倒是精湛,我的两个侍卫快被你们砍死了。” 刺客们:“……” 林让尘起身,看向京兆尹,语气沉稳:“府君,此案牵连春试舆情,凶徒行迹处处刻意布局,绝非简单盗匪行凶。若是草率以亡命劫杀定案,压下内情,非但难堵天下举子之口,日后流言只会更盛,还会损害朝廷科场公信。” “还请府君细细诘问,切莫含糊结案。” 京兆尹听出来了,这是在给他施压呢。 “确实如此,只是没有实证,硬拖着也不是办法。”京兆尹圆滑地笑笑,“林郎中,你说是不是啊,拖久了,两党只会争得更凶。” 林让尘沉默了。 他本想再争论一番,忽然想起先生的教诲,他强压下不满,淡然道:“下官今日只是来观审,不是主审,府君有自己的权衡,不必来问下官。” 京兆尹扯出一个笑,暂且搁置草草结案的心思,命人把刺客们分牢关押,暂缓定谳。 面子上要做足。 …… 离开京兆府,往朱雀街东走。一路上,林让尘都在哀声叹气。 “李四,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啊?” 李岁聿看得很开,破天荒地宽慰他:“你也有你的难处,就算是皇帝,也有皇帝的难处。” 林让尘赶紧捂住他的嘴,往四处张望,小声提醒:“大街上呢。” 李岁聿扒下他的手,勉强呼吸到空气,换个措辞:“人活在世上,谁没有难处。要做成件事难,要做件利国利民的事更难。” “哇,你年纪轻轻的,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?”林让尘故作惊讶,有意打趣。 李岁聿瞥他一眼,不痛不痒地问道:“先前还说我年纪大,现在又说我年纪轻了?” 林让尘不禁失笑:“你比我还记仇。” 李岁聿懒得回他,转而想起在京兆府的问题:“你先前为何会讨厌江湖人?” “京中但凡案件,只要沾了权贵利益,最后都会含糊结案,统统推给江湖草寇作乱。我从前看不破这内里弯弯绕绕,只当江湖人肆意妄为,屡屡搅乱朝纲法度。”林让尘接着道,“那时候我初入官场,到处碰壁受挫,满心郁结无从排遣,只能靠写文章针砭江湖,纾解胸中闷气。就算是现在,再遇上牵扯江湖人的案子,依旧头疼。” 李岁聿明白他的苦处,沉声道:“江湖太乱了。” 林让尘倒着苦水:“是啊,在江湖之中,人情爱恨都被放大,恩也浓烈,仇也刻骨,事事都讲求快意磊落。侠客能为心中的义杀人,也能为心中的恶杀人,甚至会为了一把老朽的剑、一杯故人的酒,或是嘱托的一句话去复仇报恩。他们不讲法度,这样的人牵扯进朝廷的案子会很麻烦。” 李岁聿轻笑一声:“你不在江湖中,倒是看得蛮透彻。” 林让尘被他的笑惹得心口发烫,轻声道:“我现在起码也算半个江湖人了。” 李岁聿没懂这句话意思,思考一番没有回答。 林让尘脸上失落之色一闪而过,小声嗔怪:“呆头鹅。” 待两人离远了京兆府,从小道走回靖恭访,四下无人,林让尘才说回正事。 “这个案子我没法做主,对我来说,不掺和进去最好。京兆府最后肯定是草草结案。”林让尘敛眸,语气中透着疲惫,“宋枕绝不会白白枉送性命。我之后会当奏封事面呈圣上,将其中利害剖白。崔相年事已高,少问朝局,如今只守分内本职。两党没有重臣制衡,越发肆无忌惮。圣上素来苦于党争倾轧日久,眼下,正是可借机破局的良机。” 李岁聿明白他的言外之意,眼里多几分赏识。 “李四,这些日子你得陪着我。”林让尘牵过他的手,甜言蜜语张口就来,“没有你,我睡不好。” 李岁聿冷笑道:“有你,我睡不好。” 林让尘顿住,脸又没出息地红了。 “我接下来会很忙,没什么空待在府里。” 李岁聿这个时候就是信了林让尘的鬼话,同为男人,他深刻地体会了一句真理,什么叫做“男人的嘴,骗人的鬼”。 他都不知道林让尘一天哪来那么多的精力。 可能还是年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