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进。” 阿宗跨步进厢房,他恭谨站立在门首,偷偷打量案前的郎君。 林让尘撑在案上,扶着额头,面色凝重,房内透着化不开的阴郁。 他垂着眼没看人,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,问道:“阿肴那边如何?” “人已经找到,阿肴和苏主事都没事,明日能进淮扬城。” “嗯……”林让尘眉间愁绪散了些,他屈着手指叩了叩案上的信纸,“这个,你怎么看?” 那封信是昨日莫名从窗外飞落进来的,被一柄小刀钉着信纸,牢牢嵌在桌案上。 郎君本就连日心绪沉郁,见这封信,心情愈发烦闷。 阿宗硬着头皮说道:“郎君,还是等李四回来再做打算。” 提到“李四”,林让尘的声音不自觉地沉几分,冷淡道:“他三日内能回来吗?” 虽说姑苏城里淮扬城不远,但夏月多东南风,自胥口溯运河北上,逆风行舟,要约莫三日才抵淮扬。 而且他们不知道俞大娘子船队何时归。 不能赌。 阿宗心头一紧,连忙单膝下跪,语气诚恳:“郎君,这人让李四去青蚨山庄肯定是陷阱,郎君没必要白白搭上这条命。你不会武功,李四会理解的,让奴带人前去就行。” 林让尘神色淡淡,不置可否。 这封信能精准送到他的厢房,就是认出李四的易容,指名道姓让李四去。 倘若只派手下前去,被那人发现,恐怕会直接把小年杀掉。 阿宗回想这些时日,心底满是忧心烦闷。郎君连日将自己关在房中,神情始终萎靡低沉,如今又平白多一桩烦心事。 这些事的始作俑者都是李四。 “郎君,容奴斗胆进言。”阿宗抱拳请罪,“李四本是江湖中人,和郎君本就殊途异路,注定走不到一处。更何况他起初是为取郎君性命而来,郎君难道忘了?” “奴实在担忧郎君,郎君为着他,花太多心思,但李四压根不在乎。李四眼里装不下任何人,郎君就此放弃吧。郎君有大好的前程,还有家族名声要顾,不必为他,放弃一切。” 林让尘脸色一暗,冷哼道:“连你也提什么家族名声吗?!” 阿宗紧紧闭着眼,等待郎君责罚。 然而林让尘却没动手,他自己也知道,家族、名声是最绕不开的问题。 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,一并说吧。”林让尘往后靠在椅背上,语气里含着浓浓的倦意,“我不罚你。” 阿宗犹豫片刻,下定决心道:“以郎君的家世,什么人要不到,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。郎君没喜欢过人,试试其他的,兴许能把……李四忘了。” 林让尘沉默许久,没再言语,转而回到信纸上的事,正色道:“青蚨山庄我得去,就算不为李四,为小年我也得去。剩下还有多少人?” 看来郎君是听进去了。 阿宗心上的石头放下,赶紧回答:“还剩十二人。” “留一人守在客舍,一旦李四回来,即刻告知此事。余下十一人先往青蚨山庄周边探查,暗中埋伏,待后日我亲自前往。” 林让尘深思半晌,已然拿定主意,自衣襟内取出鱼符、告身与敕牒,沉声吩咐:“持这些去往官衙调派人手,便说‘青蚨山庄荒废三年,昔日是私赌聚众的地方,我怀疑它牵涉江淮钱粮暗流。我奉旨查办李奇遗留财赋,青蚨山庄极有可能藏有陈年账籍与私物。请府衙调拨弓手随行,同往勘验盘查,免得物落旁人之手,日后无从厘清纠葛’。” “是。” “我先前递上去那道密奏,如今算算日子,还有多久到永安?” “还要等上四五日。” 林让尘轻轻应声,命阿宗即刻前往淮扬官衙求取人手,随后又叫来一个亲信侍卫,让他整顿剩下随行侍卫,分派人手先去把青蚨山庄周遭摸排清楚,等探得实情,再定计行事。 …… 第三日,雨未停,酉时一刻,金堤口。 守在金堤口的阿宗见郎君来,语速飞快地汇报:“郎君,去往青蚨山庄的路只有金堤道。山庄内部有对方的人巡逻,约莫十多人,奴担心打草惊蛇,潜进山庄的人只有寥寥五个,剩下埋伏在茱萸湾山头。只待郎君吹响骨哨。” 林让尘拉低斗笠,短暂地应一声,随便拿一把横刀挂在腰上,只身走往青蚨山庄。 金堤两侧江水被数日的雨水涨得漫过滩涂,浪涛在雨幕里翻滚。高高低低的木楼浸在雨雾中,阶石上青苔滑腻,稍不留意会脚滑摔倒。 林让尘走进庄口,就见到檐下有穿着黑衣的人在守候,他举着一把油纸伞,姿态僵硬地靠近过来。 林让尘冷汗都冒出来,这什么东西! 眼看那个怪异的人一步步接近,他不由得往后退一步。 “影四爷,主上说雨大,让我来接你。” 林让尘盯着他那张阴白的脸,觉得渗得慌,立即推脱道:“我有斗笠簑衣,不必了。” “哦。” 那人撑着伞在前面引路,林让尘越看那个背影越奇怪,像是没有魂魄,身板也格外僵直。 他忽然记起青蚨山庄的江湖传闻,据说青蚨山庄庄主就是能控傀儡,如今又绑小年请影四爷前去,事情太巧。 难道说,青蚨山庄庄主没死? 但是都说死在李岁聿刀下,应该不会出错才对。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帧京畿雪地的画面,也有可能人死了,但尸身没死,被像骨童子那样的高手用蛊御尸。 他对江湖认知实在太浅薄,思来想去,还是暂时放弃去想猜测幕后之人的身份。 一路行至青蚨山庄的大仙堂,此处专供权贵。 那人走上阶梯,把伞扔在一旁,站在门槛前,冲黑漆漆的堂内喊道:“主上,人带来了。” “嗯,请四爷进来吧。” 堂里传来低哑的声音,林让尘怵了怵,心惊胆战地跨进门槛。 “四爷,好久不见了。” 声音再次响起的一瞬间,堂内燃起一片烛火,照亮整间大仙堂。亮光覆上站在堂中央黑袍男人的脸,这个人,林让尘远远见过一面。 若他没记错,此人正是那日雪地里,李岁聿手下留情放过的梅三点。 林让尘正神,目光四处寻觅,冷声道:“小年呢?” “四爷莫急,我们许久不见,不该叙叙旧吗?”梅三点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把玉扇,慢悠悠道,“你就不好奇,为何是我?” 林让尘确实好奇。 “青蚨山庄的庄主不是你的仇人吗?” 梅三点轻轻笑一声:“正是如此。” 林让尘觉得前后矛盾,审问道:“既然你恨青蚨山庄庄主,更应该远离山庄,而不是把我叫来山庄。” “我是恨他。”梅三点扇子一展,藏起笑容,“但我也尊他敬他。” 林让尘:“……” “所以,你是想给庄主报仇吗?” 梅三点愣住,扇子并起来,用排口轻轻去捶自己的额头。他在堂内走了几步,故作深思。 “这是个不错的理由。” 林让尘拧起眉头,越看这人越不爽,讲话根本不着调。 既不是纯粹的仇人,也不是为报仇,那是什么? 他厉声问道:“你究竟想做什么?我没耐心跟你耗。” “四爷别不耐烦啊。”梅三点温和地笑笑,不徐不疾地说道,“这样吧,四爷,我对你很好奇,你一定也有问题想问我。不如我们,交换?” “交换?”林让尘低声复读,他没想到梅三点这么好说话,狐疑道,“你想问什么?” “四爷当年为何会为两枚铜板去灭青蚨山庄?”梅三点直白道。 林让尘觉得好笑,他听过青蚨山庄的故事,李岁聿为了小年去灭青蚨山庄,肯定不止是心疼小年,还有心中道义。 “你真的很在乎青蚨山庄。”林让尘轻嗤一声,末了,回道,“一个收敛巨财、害得百姓家破人亡的山庄不该灭吗?” “四爷真是侠骨仁心。”梅三点扯扯嘴角,做一个礼貌的邀请动作,“该你了。” 林让尘皱眉,再次问道:“你究竟引我来要做什么?” “当然是请四爷加入淮西平卢盟。”梅三点诚恳地回答。 他们是淮西平卢盟的? 林让尘眉头锁起,冷声反问:“你知道我是影阁的人。” “当然知晓,不过,如果我说,我们平卢盟有办法可以解四爷的蛊毒呢?”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林让尘耳边,他心跳得飞快,如果他能帮李岁聿解掉蛊毒,李岁聿不用被影阁束缚,是不是会多看他一眼? 算了。 就在这时,廊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。 梅三点眯起眼睛,望向外面渐暗的天色。 一会后,外面守着的傀儡进来复命:“主上,是风卷来的落叶。” 梅三点这才收回视线,看向发怔的“影四爷”,语气充满了诱惑意味:“四爷,我不妨告诉你,洛京藏珍院的那位蛊真人,是‘真’蛊真人。他有能解的法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