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如此! 困扰他一年多的难题终于解开。 李岁聿想到林让尘府邸布局,从衣襟里拿出一张纸,上面是他凭着记忆画的布局图。 “道长,就算是阴阳对冲也要有个始末,你看这个。” 宁初道长接过图纸一看,微微点头,道:“不错,这个布局正是正阳镇煞阵,借地脉阳气镇住四方阴邪,阵眼便在书房。生人闯入会在偏院打转,很难找到主院书房。” “那个阵法是道长你设的吗?” 李岁聿问出这句话也是合乎情理,永安的世家大族是玄都观的常客,家里做法事会经常请道观道士。 林家也不例外。 “不是。”宁初道长摇摇头,他叹了一声,“这个阵法有护主保命的效用,八成是林郎中的家里祖辈传下来的,恰巧林郎中对此有所涉猎,又爱惜性命,就用这个布局。” 李岁聿也理解,如今世道不稳,林让尘入朝为官又被人设计,推上风口浪尖,性命悬在半空,所以设计布局保全自己。 不曾想阴差阳错,竟让他们灵魂互换。 还有那句“护主保命”,难怪他们互换的时候有濒死的感觉。 原来是阵法冥冥之中救了他的命。 转念一想,就算他不接夺名册的单子,是别的刺客来接。在刺杀林让尘时,那个刺客也会和林让尘灵魂互换。 也没什么好特别的。 “居士若好奇,大可去问问林郎中。不过,林郎中领圣上旨意已去江南,不知何时回京。” 李岁聿摇头,事情的大概他已经知晓。再说,他不能再见林让尘。 照宁初道长的说法,只要他的蛊毒解了,祛除蛊毒带来的阴气,使他身上阴阳二气平衡,就不会再催动那个阵法,也不会灵魂互换。 兜来转去,还是要解蛊。 作者有话说: 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。——王维 独身一人 影阁,长老阁内。 四座圆台烛火灼灼,火光晃动间映出鸟兽般斑驳暗影。四位长老各持己见,争执声在空旷殿宇里回荡,扰得高居主位的男子眉峰微蹙。 “够了。” 上座男子抬手抵着额侧,指腹轻轻摩挲银质面具边缘,半边莹白面容隐约显露。 四位长老纵使心中有愤懑,也不得不闭上嘴,殿内逐渐归于沉静。 首席不耐烦这场无谓争辩,沉声开口:“不过区区影四,用来换回能维系影阁存续的蛊真人,这笔交易并无不妥,诸位何必争执不休?” 密羽鸽长老颔首,出言提醒:“首席三思,此事绕不开唐门少主唐渡的情面。多年来,阁中暗器器械仰仗唐门供给,不宜贸然得罪。” “唐渡?”首席喉间溢出一声冷嗤,唇角勾起一抹不屑,“他自身家门尚且自顾不暇,哪有闲心插手我影阁之事。如今唐门门主病重,二郎君正和他争夺门主之位,唐渡本人不在京城。一门内乱纷扰,他哪来余力顾及外界纠葛。” “可我阁终究受过唐门恩惠,这样行事未免有失情义。”密羽鸽长老面露迟疑。 “依我看,影四本身也未必不愿离开影阁。阁中刺客有哪个不渴求摆脱子母蛊的桎梏,他身负血海深仇,定然盼着脱身寻仇,前往洛京未必不是他所愿。”首席玩味一笑,抛出内情,“况且唐渡能否坐稳门主之位还不知道,传闻他二弟早已暗中攀附平卢盟。” 游隼长老闻言适时插话,道出顾虑:“首席所言有理,但老夫心中存疑。阁中好手众多,平卢盟偏偏点名索要影四,此事绝非偶然,恐怕暗藏算计,影四身上或许藏着我们尚未察觉的价值。” “即便他另有价值,也比不上蛊真人对影阁的分量。”首席神色骤然冷冽,条理分明地剖析利弊,“影阁又不是护佑四方的天机院,说护人就护人。眼下平卢盟傀儡屡次闯入阁中,总阁驻地已然暴露,一旦位置传遍江湖,接踵而至的便是无尽祸端。我们只能依着平卢盟。” “舍弃一个影四,换影阁安稳,他往后在平卢盟身居执事,或者沦为傀儡,都与我们再无干系。就算平卢盟称霸江湖,也动摇不到影阁根基。” 事关影阁大事,他随即下达指令:“待洛京大比一结束,即刻命影二、影三连夜将蛊真人带回,行事务必隐秘稳妥。倘若途中遭遇追兵,危急时刻可就地处置,绝不能让人将解蛊法外泄。” 在江湖中,蛊真人一旦落入旁人掌控,性命便由不得自身。影阁宁可阁中子母蛊永世无解,也绝不允许解蛊秘术流传出去,沦为旁人制衡自身的把柄。 游隼长老拱手附和:“首席思虑周全。” “对外宣称洛京据点人手紧缺,遣影四前往洛京,一并备好三月的药量给他。” “是。” 如今蛊真人现世,平卢盟有能耐找到蛊真人,占着上风。他们影阁处于劣势,对于平卢盟的要求,他们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 …… 汴洛之间多幽谷山道,两侧古木遮天蔽日,树网之下,一行车马徐徐而行。 前有六人骑马开道,后有八人骑马断后,四个贴身侍从护着队伍中间的官式马车。 “阿肴。” 马车车窗被撩开一角,车侧骑马的阿肴闻言,转头看去,看见苏绗露出一个头来。 苏绗问道:“这一路山道蜿蜒,看着林木幽深,行路可还算平顺?” 阿肴知道他是耐不住车厢的寂寞找人搭话,于是回道:“回苏主事,道路暂时安稳。只是山林草木茂密,视野受限,我们沿途都在仔细探查周遭动静。主事放心。” 苏绗仰着头往天上望,密林挡住天日,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时辰。 “从此处去往洛京,剩下路程都是这样的山路吗?” “是。等出洛京地界,回永安的路就会平坦了。” “哦哦,好。” “……” 二人一问一答,细碎的交谈声散在风声里。 不远处的阿宗见此情形,默默叹口气。 “阿宗兄弟,你都叹一路了。”在他旁边的骑马的白如玉无奈笑道。 “唉……” “是影四和林郎中那些事?”白如玉不免好奇,虽然在淮扬客舍那些日子,他们江湖人就知道得差不多了。 “唉!白大侠,你看民间话本吗?”阿宗朝他吐苦水,“我以前看话本上说,富家小娘子爱上一贫如洗的书生武夫,我还不以为意。那些人哪有机会见到富家女,不过是底下人妄想天开而作。直到看见自家郎君这副样子,我才真正体会到……” 白如玉别过脸去,没忍住笑出声。 “我们郎君情窦初开,就给自己挑了个最差劲的。是,那个影四是江湖上赫赫有名,但空有一身武功没用啊,没有显赫家世,没有家底积蓄,甚至没有功名,甚至还是个卖命的刺客!白大侠,你说,影四有哪样和郎君相配?” 白如玉拳抵下颔,答道:“单论家世背景,影四是样样配不上林郎中的,但……” 阿宗不满道:“但?” 白如玉点点头,继续道:“但在江湖上,不看家世,不论门第,影四这样的人,是有许多人会喜欢的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他有大义,记恩情,担责任,武功高强,又生得俊朗非凡,冷面心软。”白如玉淡淡一笑,“影阁被江湖人唾弃,但影四爷却还是受许多江湖人向往的。” 白如玉说得很委婉,江湖和朝廷还是有壁,两人就不是一个世界的,何谈配不配得上一说。 “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,江湖之大,天高地远,人就像鱼虾,一入水就摸不着了。”白如玉爽朗地笑了几声,“影四那日都说见最后一面,就不会再见。影四很守信义,你放心吧!” 阿宗:“……” “再说了,影四和林郎中才认得多久,不过一年多。林郎中一时情伤,一年忘不掉没什么,三年四年……总会淡忘的。” “又不是话本里的才子佳人,相见一面就非他不可,日日寡欢。” 阿宗重重叹气,被白如玉这么一说,好歹心里好受些。 郎君是个聪明人,他会权衡利弊的。 外头的话语传入车厢内,苏绗正和窗外阿肴聊得兴致盎然,浑然忘我,陡然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响动。 苏绗被吓得全身一抖,笑容僵在脸上。他倒吸一口凉气,慢吞吞地转回头。 那位沉默寡言的林郎中,头靠着车壁。他刚醒没多久,脸色苍白,眼底乌青深重,衬得一双眼愈发沉冷。 他没看苏绗,只神色怏怏地侧对着另一边窗,唇线抿成冷硬的直线,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 苏绗赶紧闪开视线,余光瞥见地上的玉佩。方才那声响动,恐怕是玉佩掉落在地上响起的。 苏绗弯腰欲捡,林让尘淡淡地剐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不必捡。” “好、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