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让尘疲惫地闭上眼,慢吞吞问道:“苏主事是哪里人?” “哦,我是吴郡人,吴郡苏氏。” “巧了。” 这一句没头没尾,苏绗愣住,脱口而出:“郎中也是?” 林让尘有些无语,不耐道:“我姓林。” “哦哦。” 苏绗尴尬地摸摸鼻子,后半句不敢说出口,那为什么说巧了? “大理寺少卿苏锦生,是你什么人?” “论宗族谱系,他算是同族晚辈,我们彼此甚少交集。” “呵。” 苏绗快吓出冷汗了,这个“呵”是什么意思? 他不太敢去追问,煎熬地等待林郎中的下文,后者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,别过头看景色去了。 苏绗:“……” 离了汴州地界,往洛京方向行约两个时辰,车厢内一路无话。 林间簌簌响动骤然四起,一道道黑影借着草木掩护,猛地从幽深密林中蹿跃而出。 “有刺客!” 前方探路的覃羽几人勒紧马绳,拔出腰间刀刃,很快就和刺客们缠斗在一起。 白如玉微微叹口气,抽出背后长剑,勒马迎战。李奇不肯善罢甘休,这一路上刺客山匪不断,想必全是他的指使。 马车外一时间刀光剑影,阿肴阿宗死死护在马车两侧,抵挡刺客进攻。 “哎呀!这、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!”苏绗只恨自己不会武功,在车厢内坐立不安,想去看外边情形,又怕一把白刀子直接戳破车帘,扎进他脑袋里。 他偷偷瞄一眼林让尘,后者似乎对刺杀见惯不惯,连眼睛也没睁开。 这心态!怪不得年少有为! 白如玉坐在马背上,剑光凌厉翻飞,数剑接连划破数名刺客咽喉。 他目光凝定望去,却见伤口处鲜血流淌滞缓。 白如玉面色骤然一变,当即高声警示:“不对!是傀儡!” 说罢,他挽一个剑花,剑招忽变,改刺他们心口。 傀儡瞬间没有气息,倒在地上。 “刺心脏!” 闻言,覃羽他们一伙人也改变攻势,往傀儡胸口去刺。 杀完这一批,密林又传来穿林踩石声,白如玉眯起眼睛,警觉地盯着声响处。 直到几名身着劲装的身影出现,白如玉看清他们的打扮,才松了口气,把长剑收回剑鞘。 “河洛神锋社?!” 覃羽看到来人很是诧异,他纵身跳下马,迎上去问道:“你们怎么在这儿?” 为首的神锋社弟子打量车队一圈,目光扫过道上的傀儡尸体,回道:“我们奉社命巡查洛京附近地界,近来洛京大比,鱼龙混杂,地界事务繁多难管,社内便派队伍巡查周遭地区,以免让邪士有可乘之机。” “方才追查一拨傀儡往这边来了,没想到已经被解决了。你们书剑门和靖安府在这儿做什么?” 覃羽神气地扬扬下巴,往后一指,得意道:“护送朝廷命官回京,很难猜么!” 那个弟子一阵无语,不过确实好猜,西京靖安府的差事不就多是护送官员吗? 覃羽好奇地问道:“大比开始了吗?” “没呢!也不知道藏珍院在搞什么!”那个弟子不忍吐槽,提到洛京大比,他自豪地笑道,“不过啊,洛京大比,肯定是我们神锋社的赢!” “嘿,行,我赌你们赢!”覃羽笑完,翻身上马,“多的话就不说了,我们靖安府还有差事呢。这些傀儡你们带走吧,发现什么线索寄来靖安府。” “得!” 马车队继续缓缓往前行,河洛神锋社的弟子们吹哨,叫来附近搜查的弟子,一起把傀儡们搬回社。 “唉,真是活久见!”苏绗心落回原处,忍不住感慨,“江湖上无奇不有,林郎中,你听到了吗,是傀儡!如果这些傀儡能做一支军队,胡蕃人还敢站在我们头上撒野吗!” 林让尘轻嗤一声,仍是那副凉薄的神情,噙着冷笑:“有违人性,丧尽天良。” 苏绗张张嘴,发现无法辩驳。世间百姓、朝堂律法都珍视人命,这种罔顾生死、操控活人的行径,就是“有违人性,丧尽天良”。 “是啊!简直丧尽天良!”苏绗用袖口擦干额角的汗,“林郎中说得太对了!但其实我想说,要是这些江湖人愿意一心向国,我们也不至于处处受制。” “朝廷官员都没有一心向社稷,你规训江湖人?” 苏绗:“……” 林郎中这张嘴果然名不虚传! “林郎中说的是、说的是……”苏绗偷看他一眼,见人并没生气,依旧懒懒地靠在车壁,他大起胆子去搭话,“林郎中,我要在京中待多久呀?” “待朝廷平反,自会放你回江南。” 苏绗眉心舒展,他松口气,高兴道:“太好了,我的妻儿还在宣州避难呢。” 林让尘神情松动,问道:“妻儿?” 他问完也有些后悔,苏绗三十多岁的人,自然有妻儿家庭,只是他身边同龄人多,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谈及妻儿。 “哦哦,说来惭愧,我没太大本事,也没胆子,看李节度有要反的趋势,就赶紧让心腹带着妻儿去宣州避难了。这么算来,也有一年多没见了,不知妻儿如何,恐怕在庄里日日担忧我。” 说起妻儿,苏绗脸上扬起幸福的笑,一不留神就絮絮叨叨说多了。 “人一定要成家吗?”林让尘忽然问他,语气不像先前的咄咄逼人,而是有些茫然。 “不一定啊……”苏绗摇摇头,“下至市井百姓、田野村夫,没成家的一大把人在,江湖上孤侠也多,上至朝野王公贵族,也有不成家的,只是很少。郎君是世家公子,家族为捆住钱权传承,所以要有子孙后代。” “如果我不在乎呢?” “啊?” 林让尘耐着性子,说道:“我不在乎钱权传承,我也能选择不成家。” “当然,有人视朝廷功业为毕生追求,有人以天下为家,有人一心仕途,有人修行武学到极致,有人摒弃俗世婚爱,有人怕连累家人……世间总有人会选择独身一人,在他们心中,自有比操持家庭更重要的事。”苏绗说完,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低声道,“人就活一辈子,想怎么活全凭自己心意。人死了,以后的事谁又能知晓。吴宫花草埋幽径,晋代衣冠成古丘。我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,世家大族,难道真能世世代代保住荣华富贵吗?” “说不定哪日像秦宫一样,焚于一炬。” 苏绗一番话说得实在是大不敬,明明自己也是世家子弟。 然而林让尘没有一丝恼怒,反倒笑起来。 如若世间男子之间能成家,或许他会认真考虑和李岁聿成家。 想起李岁聿,他的心里就难受,他给李岁聿挡一刀,李岁聿向他割袍。 还说什么再也不见。 苏绗看他脸色由晴转阴,心里发怵,早知道就不侃侃而谈了。 “别担心,我不会说出去的。”林让尘安抚他一句,苏绗的话如同一阵清风扫去了他多日的阴霾。 倘若不能与心属之人成家,那便不成家,不用辜负他人,也不会辜负自己的一厢情愿。 就算没有李岁聿,他也不愿成家。 天下尚未太平,他如浮萍在风穴,岂敢安居一隅,又岂敢拖无辜之人下水? “我明白了。” 苏绗懵懵地“啊”了一声。 “既然大多人身不由己,我便做那个身能由己的人。” 若他这能做到身能由己,那他比堕入影阁的李岁聿要厉害。 若他能忠于本心,李岁聿又能站在什么立场去指责他的喜欢? 林让尘眼中眸光流转,思绪翻飞。 往日是他用的方式不对,他和李岁聿做不成友人,因为他们立场不同。 既然横在江湖和庙堂之间的山他能凿开,他也能让李岁聿祛尘归清。 李岁聿身不由己,他就让李岁聿由着自己。 作者有话说: 下次见面李四就只能认栽了hh 终日朝事 大朝上,殿内肃穆。 “户部郎中林让尘,奉旨勘核浙西钱粮,回京复命。” 话音落,百官目光齐齐移向出列的人。 林让尘一身公服,衣袂端整,携一路风尘,稳步走到殿中央,垂手端容,风度翩翩。 百官一时间神色各异,全然没想到林让尘能安然回京! 林让尘无视那些打量的视线,正色道:“臣奉旨南下勘验浙西府库,稽查藩镇钱粮异动。今查核事毕,携实证归朝。” 皇帝点头,目光落在他身上,眼里不乏对他的欣赏,问道:“浙西局势究竟如何?李奇麾下兵力、府库储备,卿可摸清?” “回陛下,李奇逆谋属实,而且筹备已久。”林让尘抬首,声线清稳朗朗,满堂可闻,“臣遍历浙西各地,翻阅历年账册,发现李奇常年截留赋税、囤积粮草,大肆招募兵勇,打造军械。随行的润州主事苏绗已携全部簿册候于殿外,钱粮出入、兵员数目都有明文记录,可随时查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