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就照着我的画,画个七分像,相似的人都要找过来核实。”林让尘端坐在座上,冷漠地盯着他。 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,藏珍院主事只好先应下来。 “那、那罪名是什么?” 林让尘冷哼一声:“采花大盗。” “啊?” “你就这样写。” “哦哦,小的让全江湖的人们都注意着!” “嗯。” 这份荒唐的海捕文书印上了洛京府衙的官印,从洛京街头贴满中原的巷尾,引得不少江湖人围观。 “这人看着好眼熟!” “有点像影四……” “哎,肯定不是啊,影四爷都死了!” “……” 海捕文书在江湖闹得沸沸扬扬时,他回京又投入到新的公务中。冬至,河北战事僵持,官军损兵折将,军费透支,皇帝召朝臣商议节流之策。 玄元十五年,前线久战无功,朝廷无力继续支撑战事,遣使赦免王宗,恢复其节度使官职,讨伐成德彻底作罢。 但夏时颁布禁令,禁止各镇藩镇私设水路密道、私蓄江湖武人,户部核查跨区域的金银、药材、兵器流通。林让尘被迫忙起来。 又是一年秋,吴诚病重不治,吴阳正式独掌淮西军政,淮西再度闭关。 林让尘没法管淮西的事,如今的朝廷还很缺钱。没有钱,他也没办法做实质的事。 入冬,中原多地水涝,朝廷只能减免百姓赋税,盐铁收入锐减。朝堂商议裁撤冗余官员节省开支。 玄元十六年,春。 李吉辅二次拜相,施行裁冗官、减地方供奉政策,一心梳理天下财赋以充盈国库。 接连数年战事耗空内库,皇帝下旨户部盘查各州道盐场、通商账目,凡藩镇属地一律彻查隐匿税源与私商通道。 林让尘看准时机主动请命前往西北。一来盐州盐池为西北利源根本,多年被边镇豪强私分盐利,急需清算填补国库亏空;二来胡蕃频频借互市窥探灵盐边防,当地蕃汉走私链路混杂不清,正合朝廷严防内外勾结的政令。 但他也存着几分私心,旧年李氏坞堡一案卷宗常年封存盐州官府。正好借全国财籍清查的名义,调阅全部文书,重新梳理当年那些疑点。 眼下国库稍有回暖,又得朝廷新政赋予的巡查权限。林让尘终于寻到名正言顺的由头,动身去往西北,着手重审盐州旧案。 他也想去看看李岁聿的故乡。 作者有话说: 参考:1往事不可追,来世不可待——《庄子》2思悠悠,恨悠悠,恨到归时方始休。月明人倚楼。——白居易《长相思·汴水流》3谁谓含愁独不见,更教明月照流黄。——沈佺期《独不见》下一章重逢 沙店相逢 “朔风漫卷陇头霜,江湖豪客走四方。” “漠上风君持长剑,不平之事敢相扛;长原花卿藏柔器,弱女平民护身旁;寒山雪客栖寒岭,一身傲骨拒豺狼;云间月侠行暗夜,悄除奸佞不露章。” “风花雪月四英豪,同踏山河扫祸殃。黄沙千里传名号,路人闻此尽倾觞。” 灵州城南土塔寺,寺前宽阔月台上搭有木棚,木棚下的说话人拖长语调,唱着戏词。 “我来当风大侠!” “今日该换我当风大侠了!” 树下的孩童们拿着木棍当武器,吵吵闹闹地争扮角色。 市集上随处可见马鞍皮毛,低矮酒肆居多。灵州和永安相比,风貌迥异,灵州城外是大漠戈壁,望不见尽头,而城内近郊水渠纵横,甚至有桃李千株。 “郎君,快入夜,该披裘衣了。”春生望着渐暗的天色,抱着锦面羊裘走到前方林让尘身边。 灵州的昼夜气温变化也很大,林让尘接过锦面羊裘披上。他继续往寺庙外的市集走去,已有不少商铺点了灯。 “哎!你出城运货小心些!我上次也就这个时候回城,遇到那伙天杀的马贼!” 一个兵器行的店家一边帮他打包短刀,一边和那个客人闲谈。 那个客人惊讶道:“是党项人,还是……” “不是他们!想来应该是些边兵,军饷太少,就想来劫财。” “你没雇江湖武人护送?” “我都是小本生意,雇武人划不来!” “……” 阿宗见郎君放缓脚步,他诧异地循着郎君的视线看过去,只见兵器行的店家和客人在交谈。郎君似乎没听到什么重要的话,恢复之前的速度,准备走过兵器行。 客人闻言叹道:“哎!以前有四大侠行侠仗义,哪那么多马匪!” “对!我就是要跟你说这个!我差点就要给钱消灾了,你知道我在城外遇到谁!”店家激动地拍着摆武器的桌案,脸上欣喜不已,“我遇见了雪大侠!他回来了!” 林让尘身形一顿,止住脚步。 “雪大侠?!” 客人难以置信地扬起声音。 “是啊,但他好像腿脚不好,坐在轮舆上。那些马匪是他身边的侠士帮忙杀的。” “轮舆?”林让尘快步走进兵器行,直直盯着店家,“雪大侠是不是一头白发!” 店家愣住,半晌回道:“啊啊!是啊!你是?” 林让尘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太过鲁莽,他随便扯了个谎:“我经常看四大侠的话本,想着有机会能见一见。” “哦,那你来的不巧。”店家唏嘘地叹息,“我见到雪大侠是前些日子的事,西北太大,我也不知道雪大侠如今在哪。他们侠士总是来无影去无踪的。” 林让尘迫不及待追问:“那他旁边的侠士,长什么样?” “他身边有三个呢,都是年轻的少侠,我认不出。”店家说到这个就想笑,“我那时候还问雪大侠,是不是要重组个年轻的四大侠?他没回我,倒是旁边三个少侠兴奋地说‘未尝不可’。” “我后来觉得有点唐突,道完谢就走了。” 林让尘问道:“那三个少侠长什么样?” “嗐!比起其他三大侠差别大了!两个少年,穿着一白一蓝,一个背刀一个背剑,大概这么高。”店家抬手在自己的眉间比了比,“还有个女侠,脖子上戴着银圈,手腕也戴着红白相间绳条,穿着极为富贵繁琐。” “加上雪大侠,完全是翻版的四大侠。” 林让尘看到他比身高的时候就难掩失落,他又问店家遇到他们的大致位置,问完道谢后走出兵器行。 但他同时也犯疑,如果真是尹在云,尹在云有腿疾,怎么会出现西北,还四处行侠? 李岁聿就从西北带人逃难去的永安,先前把桉翁和尹在云安置离开永安,不可能是送回西北。为何尹在云会出现在灵州附近?离朔方节度使如此近,就不怕被杀吗? 还有尹在云的顽痹,不需要药续着吗?李岁聿已死,又是谁在给他药? 唐渡吗?还是说李岁聿其实没死…… “郎君,要属下去查吗?”阿肴自告奋勇。 林让尘燃起一丝希望,他沉声道:“我们人手不够,恐怕费时费力。我们在灵州也待不了多久,不如多雇些江湖武者。” “郎君,是去互市监吗?” 城西互市监是官府管控牙行,管蕃汉贸易,也兼顾买卖马匹和招募护卫。那里的武人多登记在册,有保人,是官府默许的,比其他地方要稳妥。 “不行,此事不能经官府,去城南驼市。” “还是郎君考虑周到。” “……” 出灵州南门不过半里,连片夯土大院沿着黄河滩铺开,这里就是城南驼市。 一座座院落紧挨着,粗麻布酒旗在黄沙风里翻飞,旗面上写着“安远”“顺驼”的字号。 院门外拴着骆驼,院门来往的大多商人。檐下阶前散落着不少挎刀负弓的汉子,多是朔方退卒、游走江湖的游侠,有的倚墙闭目歇息,有的擦拭兵刃。 见他们一行人来,纷纷打量起他们。 “像是从中原来的郎君。” “看他穿的多富贵,想必是个大单子!” “还是个美男子。” 更有几个地痞流氓朝他吹口哨,阿宗飞眼刀过去,手按在刀柄上。那些个地痞流氓才稍稍收敛,恶心的视线仍旧黏在林让尘身上。 “阿肴,处理干净。” 林让尘嫌恶地蹙了蹙眉,淡淡地命令下去。阿肴听令,抱着横刀就走过去。 阿肴一走,几个邸店牙郎就热情地围上来了。 “这位郎君衣着华贵,想来是要远行?可是要寻护行之人,长短途我这里都有好手!” “郎君看着是关内世家来的,定是要往盐州、贺兰那边行路吧?可要挑选护行好手?短途人,长途整队骑手都有,身手牢靠,价钱好商量!” “……” 林让尘刚抬手要应下门前那几个牙郎,身侧忽然斜插过来一个短褐牙侩。他几步隔开旁人,对着他连连摆手,压低声音拆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