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陛下英明。” …… 皇帝暂放过淮西,经此一事,平卢盟在江湖上逐渐收敛行迹,行事愈发低调,在外的平卢盟弟子退回淮西地界。 林让尘则在监督盐铁新政的同时,调出察院当年盐州李氏坞堡一案,大有重查的意思。 因坌达热案,林让尘暗中提过几次西北边防松弛,西北出没胡蕃密探的事也受到朝廷重视。朝廷当即派老将范朝前去镇守夏绥,暗地去查西北节度贪腐私通一事。 范朝动身赴任那日,林让尘特意撇开户部一众僚属,独自出城十里相送。 待人马消失在道上,林让尘才翻身上马,打道回府。 “江湖上有李岁聿的消息吗?” 阿宗紧随其后,观察着郎君的脸色,犹豫着开口:“回郎君,江湖上忽然出现不好的传言,说……影四已经死了。” 林让尘浑身僵住,喉间忽然发紧,他缓缓摇了摇头,声音轻得像飘絮:“不可能。” “是丐帮的人说的……”阿宗话未说完,看见林让尘脸色不对劲,连忙改口,“丐帮这帮人捕风捉影,什么话都说得出来!郎君,这事还存疑!” 林让尘眼前阵阵发黑,浑身气血翻涌,勉强撑着马背才没栽倒下去。他这些日子忙公事、盯风声,夙夜操劳,脸上是掩不住的虚浮疲态。 如今又听到这个消息,只觉得头晕目眩。 “此事不实,我要去影阁求证!”林让尘执拗地说道,作势要甩马缰驱马前去。 “郎君!如今是紧要关头,不能被人发觉你去影阁!奴晚些时候再去。” 林让尘勉强回过神来,他低头望着自己腰带上鱼符令牌,自嘲地冷笑一声。 “你把那个图纸带过去。” 阿宗诧异道:“什么图纸?” “在两仪阁,第三层东边架子上。”林让尘忍着翻涌的眩晕,有气无力地和他交代,“那张图纸有影阁在京中的暗桩,拿这些过去,他们会知道我的意思。” 阿宗猛然一惊,他刚想问郎君是什么时候查出来的,转而又想起来,定然是郎君先前借着李岁聿的躯壳记下的。 “是,郎君。” 阿宗领命先行骑马回府,见郎君脸色不对,走前让春生照看好郎君,他回去吩咐车夫驱马车过来。 阿宗走后不久,车夫就驱车赶来了。春生扶着林让尘上马车,凑近发现后者额上冷汗直流,心惊不止。 待人安坐在车厢,他连忙吩咐其他人:“去请医官来府!” “哎!好!” 医官匆匆赶来林府,一进府就要往正院走。 领路的仆从连忙道:“侍医,不是那儿!在偏院!” 医官不禁纳闷,一般府邸的主君不都住在正院吗,怎么在偏院?就算是重病,也应该挪去内院静阁,而不是在偏院。 医官也就这样问了。 仆从被他问得面上一红,支支吾吾地说道:“我们郎君更喜欢歇在那处。” 涉及官员喜好,医官也不好多加过问,随着仆从小跑到偏院。 一进偏院后寝,他就看见林郎中虚弱地躺靠在床榻上。 “哎呀!” 医官见他这副样子,叹了一声,赶紧去诊查。诊到后面,医官的眉头越皱越紧。 “郎君长久殚精竭虑,气血早耗损亏虚。今日受噩耗惊扰,肝气逆乱冲扰心神,气血脱散,才导致眩晕欲坠。这是劳思伤神引发的虚竭,需静养月余,不可再操劳多想。” 医官诊罢,又去写药帖开药。仆从接过药帖,往药库方向去抓药。 “此养心汤药需早晚温服,辰时戌时各一剂,药汤不可放凉,服药前后半个时辰不可进食油腻生冷。膏滋每日温水化开,午后服用,不可过量。”他细细嘱咐府中药童,叮嘱完重要事项,医官起身欲离去。 刚走出后寝,就看见一个健壮的侍卫匆匆赶来,手上还握着一个小盒子。 “哎!噤声!” 医官见他冒失,不由得提醒一句。 阿宗不好意思地挠头,等医官走出院门,他才转身进去。 “怎么样了!” 林让尘见到他归来,巴不得从床榻上下来,春生赶紧给人扶住。 阿宗看见郎君这副虚弱的样子,突然不敢开口了,他下意识把盒子往背后藏。 “你藏了什么!说!” 林让尘眼尖,一下注意到了阿宗的动作。 阿宗脊背绷得发僵,手指死死扣住身后木盒。他喉间反复滚好几下,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,不敢抬眼去看榻上的人:“郎君,盒子里装的是影阁的母蛊。影阁的长老说母蛊已经死了,就让我带回来。” “他还邀郎君择日去城外一聚……”阿宗话音未落,脸色骤变,连忙上前呼喊,“郎君!” 李岁聿……死了?! 还强撑着起身的林让尘听到这个消息,浑身一震,心口像是被人剐了一块去,全身的力气流失。他再也支撑不住,重重跌回床榻。 “郎君!郎君……” “把医官请回来……” 他听不清那些嘈杂的声音,耳边只剩一片嗡鸣。这些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,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床。 …… 玄元十三年,冬。 永安城纷纷扬扬下起小雪,富贵人家的府邸里早早燃了暖炉炭火。 药房走出来一个端药的侍女,上衣着素绢夹绵窄袖袄,下身着青灰夹绵高腰长裙。她绕过积雪的空地,小心翼翼地往暖阁走去。 “主母。” 她看见杜夫人站在暖阁外,连忙止住脚步,把药递过去。 “弃儿,先喝药吧,这些待会再忙。”杜夫人端着药走进暖阁书房,见人披着兔绒轻裘,伏在案上办公,心里不免酸涩。 “阿娘,你先放着吧,我过会再吃。” 他说话时的嗓音浸着湿哑,想必哭过不久。 杜夫人微微叹气,劝道:“儿啊,往事不可追,来世不可待。你得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了,身子实在经不起你这样折腾。” 林让尘没有搭他的话。 杜夫人知道他正难受,想了想还是没再劝下去,她摇摇头,转身欲走,偶然瞥见书架上挂着的两句诗。 “昔共花前月,今空柳畔阶。” “尺书千里断,日日望君偕。” 杜夫人刚感叹他作这些酸诗,转头又见他誊抄别人的诗。 全是些什么“思悠悠,恨悠悠,恨到归时方始休”“谁谓含愁独不见,更教明月照流黄”的怨诗。 她忽感无力,怪不得自己的孩子,只能怨那个伤孩子心的男人。 待杜夫人走后,阿宗蹑手蹑脚地走进暖阁,问道:“郎君,西北盐州的事还查吗?” 林让尘听到“盐州”二字,心里更加难受。 “查。” 他当然要查,如果盐州李家是冤枉的,他得还李家一个清白。李岁聿如果能活着看到,说不定会对自己多几分好感,甚至以身相许。 再者,他也要彻查西北那片的节度使。 胡蕃密使可借商队潜入境内,足见西北边关守备疏漏。 如今的大辛就是个破屋,总需要人来缝缝补补。 “影阁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 阿宗回道:“影阁在着手撤一些桩点了。” “撤桩点……”林让尘冷嗤道,“我要真想查,他们再换暗桩我也能查得到,你让他们收敛点,在京城就要有京城的觉悟,起码皇城里的人,他们不能动。” “是。” “还有,去滇南蛊盟的人何时回来?” “还得要半年,那片地方不好找。” “你去忙吧。” “是。” 人走后,暖阁又恢复了一片寂静。 林让尘望着那碗药,心绪复杂。离他得知李岁聿的死讯已经过去两个月了,他还是不太相信,但装母蛊尸身的盒子就放在正院。 或许,毒娘子把李岁聿的子母蛊解了呢? 他心存着这一丝侥幸,派人去了南疆探查。只要他还没看见李岁聿的尸身,李岁聿就是没死。 …… 玄元十四年,春。 成德节度使王真病逝,其子王宗擅自承袭藩镇,拒绝朝廷分割成德的诏令。皇帝大怒,任命吐突承俨统帅各镇大军讨伐王宗,大量粮草、盐铁物资调往河北前线。 户部忙得不可开交,林让尘只能暂打起精神,压下对李岁聿的思念,去忙战时事务。 入秋,淮西节度吴诚重病卧床。 林让尘勉强能从百忙中喘得一口气,此时去往蛊盟的手下也回来,带来蛊盟的消息。 说是毒娘子去年确实带了个男人回来,同幽君进寒窟治蛊毒,但最后不了了之。 蛊盟的人再也没看见过那个男人。 林让尘又低迷一阵子,他去了一趟洛京藏珍院,要在全江湖张贴海捕文书,赏金丰厚。 “郎中,这不是我们不贴,是四爷早就死了,贴了也没人会去找的!”藏珍院主事望着那幅画像,额头冒出冷汗,不忍腹诽眼前的官员是不是疯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