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把整面城墙染成赭金,城门外官道驼队络绎,往来盐商车马汇成长流,衬得这座边关重镇比一路荒滩多不少烟火生气。 走进城内,林让尘发现盐州城四处是甲兵行走,不同于灵州节度府的威仪,这里仿佛时刻都在提防胡蕃人的进攻。 他骑在马上,扫过成片的土屋陋摊,甚至有屋墙还破洞,有几个汉子在修补。一片萧条景象,他不禁皱起眉头。 “这边时常有胡蕃人侵扰,为防胡蕃人突袭,摆摊比开店损失更少,更方便跑路。”李岁聿知道林让尘想问什么,他一边扫视左右,一边给林让尘解释。 林让尘面露了然:“难怪,没看见几家店铺。” 他们在夜幕降临前抵达盐州官驿,王笑虎手下的牙健们则落脚在常去的客舍后院。 林让尘刚到官驿,就迫不及待叫侍从去烧热水沐浴,洗去身上残留的沙渍。他快把白皙的皮肤都擦红了才出浴,换上洁白的里衣,边用布巾擦头边走出偏室。 “啊,刚洗净的头发出去一趟怕是又会脏。”林让尘小声抱怨环境的艰苦,他自从来到西北,皮肤变得干燥粗糙,白日日光还晒。 就算他白日遮得严实,脸也变黑了。 他嘀咕了一堆,李岁聿在正堂都没回应,林让尘奇怪地走过去,看见李岁聿坐在桌前,握着封筒出神。 “李四。”林让尘走到他身后,弯下腰,双臂撑在桌面上,把人笼罩在阴影下,他抽走李岁聿的封筒,放在一旁,嗓音低哑,“你是选我,还是选封筒。” 淡淡的熏香和皂角香混在一起,带着热气,覆盖住李岁聿,后者忽然觉得室内有点闷。 “你选封筒,就会失去我。”林让尘单手撑着,另一只手抚上他的面庞,轻柔地摸着不同于皮肤的假面边缘,“但如果你选我,封筒也会一起送给你。” 李岁聿喉间微滚,低声道:“我还没沐身。” 林让尘低低地笑起来,指尖摸上假面和皮肤交界那条缝,作势要撕开。 李岁聿心惊,慌忙去按他的手。 “我问过那些混江湖的牙健武夫,他们说面皮撕下来能贴上。你的面皮是千娘子做的吧,如此高超的技艺,怎么可能撕下来就无法再贴上?”林让尘不悦地反驳,李岁聿见被他戳穿,拦他的那只手也失去大半力气。 “放手。” 李岁聿闭了闭眼,缓缓把手放下。 被撕掉面皮的过程是艰难的,李岁聿的身子止不住发抖,仿佛一切心绪都暴露在外,被林让尘看得清清楚楚。 “抬起头来,让我看看你。” 李岁聿没动,面上那只手按住他的下巴,迫使李岁聿抬起头和林让尘对视。 林让尘用目光静静地描摹着他英俊的眉眼,和他记忆中没什么不同,凑近看有几处细小皱纹的,不显老,反而让李岁聿显得更成熟稳重。 那种感觉讲不清、道不明,反正林让尘喜欢得不行,不禁低下头轻吻他的额头。 “有时候真怪不得我,你生得太好看,我光是看你一眼,我就生出不好的念想。”林让尘贴近李岁聿,后者明显感觉到什么,被迫挺直肩背,始作俑者望着他不安的神情,只觉可爱得不行,放柔声线,“四爷,快去沐身,我在那儿等你。” 李岁聿看着他指的方向,是寝屋的床榻。他面上不免发烫,等香气散干净,才堪堪回过神来。 他捡起旁边的封筒,装进衣襟里,想起刚才的一切,脸上的热还没褪去。他捂住脸叹息,被林让尘一搅乱,他那点难受心思也消失得干干净净。 一周都没过完,李岁聿就觉得自己的老腰跟不上了。 他叹口气,认命地往偏室走去。 “四爷,你快点洗,我好难受……”林让尘故意用阴柔的声音在寝屋喊他,喊得李岁聿老脸都挂不住。 “你忍着。” “不要!” “……” …… 翌日清晨,盐州刺史府内。 “府君,灵州方向过来一位巡查盐铁的官员,姓林,随身配有录事衙役,持有三司勘合,此刻正在府门外,请求入府谒见。” 刺史处理公务的手顿住,心中瞬间警觉。 “杜节度那边可有传信过来?” 门吏摇头:“回府君,还未。” 刺史抹去额头的汗,摊下案上文书,在正堂焦虑地来回踱步。 杜凉的密信尚且还在路途中,眼下完全来不及,只能暂且先召见对方,见机行事。 “府君……” “让他带人进来吧。” “是。” 通传过后,林让尘带人步入刺史府正堂,呈上朝廷下发的盐铁巡查勘合。 盐州刺史接过符令翻来覆去地看,心底忐忑不安。 “府君,我奉三司命令巡察边关盐务,清点盐税与蕃商往来账簿,还请府君配合。”林让尘突然开口,把刺史的思绪拉回现实,“若府君不配合,也不怪府君。一定是杜节度事先送来口讯,让府君酌情延后账册调取。只是他的信使还在路上,正式嘱托并未送到府上。” 闻言,刺史脸上闪过慌张之色,不得重新打量这位年轻的郎君。 怎么把这些直接挑明了?! 林让尘好整以暇地看向刺史:“府君,我猜的可有错?” 刺史干笑道:“林郎中说笑,没有的事。” “府君既然说没有,那我便信府君所言。”林让尘得逞地笑笑,“我们说回正事吧。勘合如今摆在堂上,若是府君刻意搁置公务核查,日后朝廷追问盐税亏空的问题,府君一人……恐怕难以承担这份罪责。” 林让尘话说得很明白,要是不给查,就直接点名参你。 刺史神色僵硬,压下内心的犹豫,以为他只是查盐税,心勉强放宽,回道:“本官自然认得三司勘合,朝廷的公务理当遵从。我即刻下发手令,准许你前往盐铁榷院,公事依规办理便是。” “多谢府君。” 林让尘拿到手令,便匆匆带人赶去盐铁榷院。 一个属官不安地问刺史:“府君,就让他们走了?” “那有什么办法,杜凉能让人安然无恙地跑来盐州,说明这个林郎中肯定不容小觑。他自己信没到,我也尽力了。” “府君英明。” “……” 等杜凉的密信传过来,林让尘早就带人在榷院查完了,最重要的蕃商免税旧账也被收录。 那个属官又问:“府君,杜节度让我们找理由拖延,我们晚了一步,他们都查完了……” 刺史拿着信纸,烦闷地在正堂来回走,思索良久,说道:“回封信给杜节度,就说他信传得太晚,人都查完了,等他再传信过来。” 属官纳闷道:“可是一来一回,我们不又得晚一步?” “你真当本官傻?我送信的途中,就不会找人拦住那个姓林的吗?” “府君英明。” “那个林郎中表面说查什么盐铁,其实还是想查当年的李氏坞堡案。”刺史看着信纸上的一行字,冷笑出声,“派人盯紧他们,看他们会不会去盐屯找以前那些李氏遗族。再叫几个人传话去盐屯,让那些人口风紧点,仔细他们的命。” “是。” “他如果真是查李氏坞堡案,恐怕连我们也要被清算。当年李家人在长城峡丧命,他肯定会去长城峡收集物证。我们只要像八年前一样,再在长城峡设下伏兵,把那个姓林的灭口。” “如果朝廷还要派人来查呢?” “不会,过不了多久,朝廷就要自顾不暇。” “府君英明。” 刺史捋着胡须,笑道:“写一封信给那些胡人,就说近日城外的巡兵都调回城内了。” “是。” 属官走后,刺史走出正堂,视线扫过院内,目光最后落在屋檐上。 檐上坐着一个秀气男人,他旁边站着几个黑衣人,一动不动。 “谢郎君,事成后,什么话该说,什么话不该说,你应该明白。” 谢远水展开折扇,轻笑道:“府君,平卢盟都和各镇节度打交道这么多年,我们的信用,府君也明白。” “你们何时动手?” 扇子轻抵下巴,谢远水思索片刻后,说道:“等杀了林让尘之后吧。不除掉他,我始终心神不宁。再说,西北的大门未开,西蕃上邦的盟友未进,天子的眼线未除,我们平卢盟又怎敢多动一步呢?” “这几年拜林郎中所赐,一直躲躲藏藏,实在不太好受啊!” “无妨,只要淮西吴节度一有动作,我们一定跟随。” “好!”扇面再次展开,露出山水美画,谢远水眉眼带笑,“君子一言,驷马难追!” 作者有话说: 无 族人相见 盐州城西郊外,盐屯口。 屯场环壕植棘,土门楼驻戍卒看守,里面有一片黄泥矮屋是专门关押罪奴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