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盐屯内,闲杂人等,不许入内!”监吏望着走向盐屯的几个人,神色严肃。 林让尘叹口气,朝旁边侍卫挥手,后者得令,走到那个监吏面前,把刺史手令递过去。 “里边请。”盐吏迅速变脸,挤出笑容,试探道,“下官见过巡查官人,不知今日专程到访盐屯,具体是要办什么公务?” “三司下令巡查边关盐政,我途经盐州,依照规制前来盘点屯内盐产,核对采盐人手名册,清查本年度池盐上缴的账册缺口。劳烦你引路前往办公的仓房,我需要翻阅存档簿籍。” 监吏心底隐隐感到不安,暗自揣测他们来意不单纯,却不敢公然违抗刺史下达的指令,只能委婉地拖延。 “屯内劳作秩序繁重,罪奴人数繁杂,清点名册十分耗费时间,官人不妨暂且在官舍歇息半日,待到午后空闲,下官再慢慢整理名册呈上?” 林让尘看出对方想刻意拖延,一口回绝:“公务不宜耽搁,我只借核对名册的间隙抽查人丁。不会打乱屯里日常劳作的节奏,带路便是。” 监吏没有继续推脱的余地,只能压下心中疑虑,顺从开门,领着一行人走进盐屯。 一进盐屯,入目便是万千方畦,白盐堆如积雪,罪奴们赤足在盐畦采晒池盐,在太阳底下暴晒,监卒沿盐田田埂巡查催工。 他偏头去看李岁聿,后者虽戴着面皮,看不清神态,但身体绷紧了。 林让尘担忧不已,轻唤道:“莫郎。” “我明白其中厉害,我会忍住。”李岁聿让他放心,林让尘只好收回担心的视线,加快脚步跟上引路的盐吏。 那个监吏把他们带到盐仓侧边闲置的老旧账房,屋内摆着一张老旧木案与两条长凳。 “咱这地简陋,还请官人见谅。”监吏赔笑着让人倒上茶水。 “不必多礼。”林让尘从容地摆摆手,坐在长凳上。 一旁的录事随之坐在侧边长凳,门口站着两个凶猛的牙健,一看就不好惹。 “先照例巡查。”林让尘看着监吏叫人把名册账本拿来,低声朝录事说道,“等正午换班,再把名册上的人喊来。” “下官明白。” 他们就着桌上的账册查了两个时辰,林让尘往外看天色,日光耀眼,奴工停下手里的活计休整。 录事开口:“账册差不多看完了,麻烦喊名册上的人来账房核对。” 监吏遵照吩咐站在屋外道口传话,拉长嗓子:“奉巡查官员的指令,按照名册依次传唤人丁,轮流到侧边旧账房核验身份。” 等到第一位李氏遗妇被带到门口,林让尘示意监吏暂时不必留守在外。 “剩下的等候人员留在原地列队即可,无需你在此值守。我核对完户籍记录,若有疑问再派人传唤你过来。” “……是。” 监吏碍于官令,只能退到稍远的地方待命,想守在门边监听屋内谈话都不行。 林让尘示意外面的牙健们关上房门,屋内逐渐被暗色覆盖,只有窗外的天光透进来。李氏遗妇见这阵仗,忐忑不安地站在两个官员的桌前。 “官、官人,找……” 林让尘轻轻抬手打断她,开口问道:“报上你的姓名,还有早年落户的乡里处所。” 妇人绷直脊背,垂下头,低声回话:“贱婢名唤温阿婉,出身本地温氏书香门第,后来嫁进盐州李家,正式归入夫家户籍。” 李岁聿站在林让尘的身后,听见这番话身躯猛然一颤,手不自觉地握紧袖口。他注视着屋内憔悴不堪的堂嫂,心底百感翻涌。 林让尘余光捕捉到李岁聿突如其来的失态,思索片刻,视线扫过册页标注的李家罪眷一栏,继续发问:“官册登记你为李氏叛案眷属。昔日坞堡堡主李定,和你是什么关系?” 听到这个名字,温阿婉喉咙酸涩发堵,哆嗦道:“他是我的堂叔父。” 李岁聿听到她亲口承认,心就如同被抽走,剧烈的酸涩悲恸涌上喉间。他咬紧牙关,逼迫自己不发出声音。 在他年少时,坞堡里的孩童都喜欢跟在温阿婉身后,温家小娘子是盐州出名的善良,常带着孩子们去玩。可现在眼前这位“温阿婉”,让他差点不敢认,昔日秀美柔顺的发丝变得干燥杂乱,一身锦绣换作麻布衣裳。 她最在乎的脸蛋,也被晒得黢黑,人也消瘦不少。 看到这些,李岁聿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,愧疚自责的心思堵得他难受得喘不过气来。 他是跟着桉叔跑出西北,这些族人却被贬为奴,留在盐州干苦力活,稍有不顺会被外面凶悍的监吏训斥,甚至有时候吃上顿没下顿。而他呢,在外面逃了八年,时至今日才回来报仇。 难怪尹在云看不起他。这些年,尹在云看着自己去花楼找唐渡喝酒,堕入影阁去杀人,却没一件事是来西北报仇的,尹在云该多失望。 要是腿脚没坏,尹在云怕是恨不得起身掐死自己吧。 他到今日才彻底明白尹在云为何和他渐行渐远,为何说他大不如从前?放着族人受苦,却无动于衷,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。 听到身后粗重的呼吸,林让尘偏过身子,抓住李岁聿的手。 李岁聿勉强找到一些力气,他硬生生迫使自己别过头去,从温热的手心里抽出来,示意林让尘继续。 确认亲缘属实,林让尘方才彻底卸下官员审话的外壳,语气坦诚:“我今日借巡查盐务为幌子,并非问责你们。我是想查当年李氏坞堡的冤案。如今杜凉构陷通蕃伪证我已掌握。只要你愿意做证人……” 听到后半句,温阿婉脸色大变,本能地往后退。 “不、不不……” 林让尘蹙眉,生怕她害怕得跑出去,急声恳切道:“你多年隐忍受苦,如今不必再惧权贵报复。只管据实陈述当年始末,录下口供画押,我会拼死保全你与剩下族人,为李氏全族讨回沉冤。” 温阿婉眼圈发红,牙关发抖,哆嗦道:“不,我不信!要翻案,为何早不来问!我不信,你们肯定是杜凉的人!” 林让尘不敢逼急她,轻声安抚道:“是朝廷的不对。但在前几年,要翻案实在是寸步难行,如今朝廷盯准西北,势要收权。只要你肯把当年的事说清楚,你便能脱离奴籍,做回你的李家娘子。” 温阿婉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,嘴角噙着冷意:“说得好听。我为何要信你们?如果翻案没成功,你们这些做官的,仗着祖荫门第,顶多就是罚俸禄!我们呢,我们已经没有家了,没有可依靠的,却为不切实际的幻想,把命赌上去吗?” “说什么做回李家娘子,你看我如今这样,还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模样吗?真做回去,不知多少人看我笑话……” 林让尘的话被堵住,他能理解温阿婉的顾虑,在这种地方干了八年,被监吏视为牲畜。八年的日子太长了,他们早就失望了。 温阿婉没说错一点,林让尘轻声叹息,反身去看李岁聿的状态如何,向人投去求助的眼神。 李岁聿用力地咬唇,借痛意维持镇定。他看向李阿婉,犹豫片刻,还是开口唤道:“阿婉姐。”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里,温阿婉全身僵住,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。 “我想着,你是李定的侄媳,应当认得他。”林让尘适当地插进一句话,消掉温阿婉最后一点疑虑。 李岁聿抿抿唇,他抬手要卸掉假面,手碰到那条缝隙时,心里却升起了深深的恐惧。他害怕看见温阿婉的神情,害怕李氏族人的怨恨。 但这是他该承受的。 假面被撕下,温阿婉望着那张与记忆中相似又不同的脸,泪水打湿眼眶。 她止不住地发抖,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。 “对不住,阿婉姐。” 话音刚落,温阿婉泪水滑落脸颊,快步冲进李岁聿怀里。 “莫郎!” 怀中的人肩背发颤,哭得厉害。 李岁聿低头望见她泪流满面,喉间的酸涩蔓延开来,尝到一丝苦味。 “我……我以为你死了!这些年……连个口信也没有!我们、我们都担心死了!”温阿婉抱住他的腰,才对眼前这人活着有实感,她低声抽泣,抱怨道,“我们在盐屯也没法四处打听,你到底哪里去了!” “抱歉……阿婉姐,我来晚了。”李岁聿意外地没听到责备的话,见温阿婉关心自己,他心软得一塌糊涂,眼眶湿润,轻轻拍抚她的肩,“是我对不起你们。” “是!”温阿婉用力捶着他的胸膛,似乎在诉说他们这些年的苦楚,“你让我们担心了这么多年!” 林让尘见温阿婉捶得闷闷作响,踟躇着开口:“阿婉姐,他那里有伤,你轻点。” 温阿婉被一打岔,她不好意思地吸吸鼻涕,后知后觉想起还有外人在场,也不好表现得太亲近,缓缓松开李岁聿。 “阿婉姐,你们若是做人证最好,若是不愿,也没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