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使君身为州牧,不思匡扶正道,反倒屈从节度私威,甘做他人屠刀,就不怕日后三司勘问,落个同谋附逆的罪名?” 刺史见证据都齐了,全身无力地跌落在椅上。 林让尘微微俯身,眼底漫开一层冷嘲:“使君不妨掂量掂量,是主动坦露实情,求一句从轻发落?还是执意负隅顽抗,与杜凉同坐谋逆重罪,连累满门亲族。两者孰轻孰重,不必下官再多赘述吧。” 刺史疲惫地闭了闭眼,语气垮下去:“我也是被逼无奈!杜凉手握西北军政大权,若是不从,你也看见了李家的下场。先前朝廷管不着这边,杜凉权大滔天,他随便安个私通蕃寇的罪名,阖族老小都难逃一死,我不得不从。如今上了他的贼船,我也逃不掉。” 他把文书放回,肩膀颓然塌下,声音近乎哀求:“铁证如山,下官无从抵赖。只求巡官高抬贵手,容我亲笔写下全部供状。我愿将功赎罪,随卷宗一同赴京作证,揭发他勾结蕃部、屠戮望族、伏击朝廷官吏的全部罪状,还望三司能念我遭人胁迫,从轻发落。” “我还有一件事要问。”林让尘神情冷漠,他拍了拍掌,一个士卒端着木盒子上来。 “……什么?” 刺史还想再问,后半句随着木盒盖的打开吞进肚里,他大惊失色,那个木托盘上放的是谢远水的头颅。 “!” “使君应该很熟悉他。”林让尘似乎站累了,他转身走到侧座坐下,随手捞起桌上常备的茶壶,一边倒茶,一边说道,“我记得,三年前,朝廷明令禁止藩镇与江湖联盟私通往来,尤其是平卢盟。平卢盟犯过大事,被淮西节度勒令闭门,怎么会出现在盐州呢?” 他倒茶的手停顿住,轻轻放下茶壶,从容道:“使君,是不是该解释一下?” “我、我不知道此事……” 林让尘不满意地皱皱眉,他拿起茶杯,淡定道:“没想好说辞吗?使君,下官可以再给你一盏茶的时间。” 说完,春生上前一步,欲要端走茶壶去热茶。 “我说!我说!”刺史连忙开口,“平卢盟是和杜凉有往来,他们勾连胡蕃人,想要开关……入主中原。” 林让尘大概猜到了。 堂外的夏绥兵听到这话,气得暗骂。 他们拼死拼活守边疆,日日防备蕃寇扰掠边境,哪想到内里藩镇官员竟私通匪盟外敌,拿边关万民性命做谋逆筹码! 连萧彻也憋不住火气,低骂一声:“狼心狗肺的东西!” “你们同平卢盟往来的信件呢?是使君自己交出来,还是我让人去搜?” “不必劳烦巡官!我自己拿出来就行!” 林让尘递给录事一个眼神,后者带上两个侍卫跟过去。 一炷香的工夫,刺史带着一沓信件出来,一旁的阿宗接过,递给林让尘。 他随意地翻了几下,眉心直跳,果然是要连镇反叛。林让尘眼中闪过寒光,开天大乱的阴影还刻在大辛人心里,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辛重蹈覆辙。 杜凉和平卢盟是想效仿开天年间的安史二人,联合胡蕃发动叛乱。 此事必须赶紧回京启奏圣上,让朝廷即刻传急牒遍发西北沿边各镇,加派戍卒严守关口,盘查往来商旅蕃人,加固各处烽燧防线。同时清剿平卢盟党羽,捉拿同谋逆党,根除祸根。 林让尘当机立断,让人快马加鞭赶回永安。他拿到盐州刺史的指认,随后带人回官驿。 这些日子,李岁聿伤初愈,勉强能下床行走。院里有林让尘亲自指派的仆从阿渠照顾,还有夏绥亲兵,军医也寸步不离。 林让尘一回官驿就见阿渠匆匆走来,后者行完礼,抱怨道:“郎君,李郎君养伤总不好好养,他今日又想去摸刀。” 听完,林让尘脸色沉下去,大步走进屋内,李岁聿装作无事发生地在侧间看兵书。 林让尘:“……” 林让尘假装没看见他藏在书架上的刀,径直走近,语气勉强和善道:“在看什么?” “……书。” “我陪你一起看。”林让尘说完就要坐下,李岁聿轻轻地松口气,前者又突然直起身,“这本我好像看过了,我重新去找一本。” 李岁聿的心提到嗓子眼,岔开话题:“你忙完了?” “忙完了,该交代的都交代了。”林让尘话是回他,但依旧走近书架,看见那柄横刀,前者故作惊讶,“谁放了把刀在这?” 李岁聿:“……” 除了李岁聿能随意出入他的书房、摆弄他的东西,还能有谁? “……我放的。” 林让尘轻哼一声,冷笑道:“我看你恢复得差不多了,不如今晚……” “伤还没好。” “你也知道伤没好!等你伤好了,天天带刀我都不会说你。现在给我老老实实待着。” “不会有下次了。” “还下次?再有下次我给你记本上,等你伤好了,看我怎么罚你。” “……” 林让尘让人把横刀放回刀架,他坐到李岁聿身边,语气放软:“阿宴,你不要再让我担心了。” 李岁聿轻“嗯”一声。 “如今证据齐全,我们也该启程去灵州找杜凉对峙。”林让尘说回正事,担心起他的伤,“我会安排马车,你坐马车慢行,我们快马先行。” 李岁聿果然不乐意,说道:“太麻烦了。” “麻烦什么?”林让尘知道他的臭习惯,对此专门找到对策,前者暧昧地笑笑,“你不想坐马车,可以和我共乘一匹马,你有点什么事,我也能第一时间发现。” 李岁聿:“……” “马车不错。” 林让尘被气笑了。 很快,他又收敛起怒气,轻声道:“我在灵州待不久。杜凉的事急,我今日又拿到平卢盟和藩镇胡蕃勾连的实证,得赶快回永安上奏朝廷。你养好伤后,必须来永安找我。” 李岁聿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,纳闷道:“为何?” 林让尘深吸一口气,忍住火气,忿忿道:“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!” 李岁聿:“?” 林让尘道:“等你伤养好都要近冬了,我们得有两三个月见不着。你难道不想我吗?” 原来是这个。 李岁聿不免失笑,安慰道:“三年都熬过去了,两三那个月不算什么。” 林让尘无语,哪有这样安慰人的? 都怪李岁聿是块木头,林让尘凑到他耳边,柔声道:“阿宴,你不能总让我等。” 李岁聿怔住,想了想,改口道:“等我伤好,就来找你。” 终于说了一句林让尘爱听的了。 林让尘理直气壮地说道:“林府之后就是你的家了,你伤好了不回家,要去哪?” 家…… 李岁聿睫羽微颤,没想到这个字他还能再度拥有。 “等除去平卢盟,我们哪日一起回本宅用饭吧?”林让尘的头靠上李岁聿的肩膀,依恋道,“我阿娘可想见你了。” 李岁聿脸色一僵,狐疑道:“你认真的?” 一个江湖人把自己根正苗红的孩子拐走了,林让尘的父母见到他,难道不会破口大骂吗? “当然,你是要和我共度一生的人,他们总归要见见。而且,我阿娘见到你这张脸,绝对什么脾气也没有了。” 李岁聿听得心惊肉跳,没看到他之前还有脾气?这肯定是恨透他了。 “你不用担心,反正他们也管不着我们,只是见个面,不然我阿娘都以为我要患癔症了。” 李岁聿勉强地点点头。 林让尘借着倚靠的姿势,垂眸看着他手上的兵书,嘟囔道:“阿宴,你的伤快好吧……我好想抱着你。” 李岁聿耳根一红,决心不搭理他,认真看书。但林让尘的存在感太强,李岁聿根本看不进书,视线慢慢地就从书上转到他那张俊美的脸上。 林让尘察觉到视线,翘起嘴角:“阿宴,你是看书,还是看我呀?” “都有看。” 林让尘伸手挡住他的书,笑道:“书好看,还是我好看?” 李岁聿想也没想,回道:“你。” 林让尘脸又不争气地红了。 林让尘突然警惕道:“这种话你只对我说过吧?” 李岁聿无奈笑笑:“我还能对谁说?” “谁知道,你身边一堆人……”林让尘话音一顿,话锋立转,“那个印白歌,是不是喜欢你?你不会对他说过吧?” 李岁聿对林让尘爱胡思乱想的毛病完全没辙,耐心解释道:“他喜欢我,不是我喜欢他,我为何会对他说这种?我从头到尾,只把他当兄弟看待。他当初是向我表明过心意,不过我拒绝了。” “哇,幸好我没说出口!”林让尘捂着心口,不禁感慨,“要是被你拒绝,我会真的很伤心,三天不进食那种!” 李岁聿轻笑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