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在云望着倒下的义士们,心口激起刺骨的酸涩与愧疚。他们本可隐于乡野,不必赌上性命陪他搏一场渺茫复仇。 是他负了众人。 夜风卷过尸身,带起淡淡血腥,也吹得他黑衣衣摆扇动。尹在云眼底的灼灼恨意里,漫上悲凉。这份孤绝压得他喉头发紧,只剩最后的决绝。 他不能退,也无路可退。纵使只剩一人,也要战到最后一刻,替所有死去的人,再拼最后一次。 杀了杜狗贼! 烛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,眼里灼着火星,剑势凌厉如霜。 一连数十回合,尹在云攻守自如,以静制动,将一众亲兵杀得节节败退,无人敢正面撄其锋芒。 可酣战愈久,愈感吃力。 他常年困在轮舆上,气血本就偏弱。今夜接连死战,独挡数十精锐,又数次硬撼亲兵的沉猛重刀。他的手腕逐渐酸麻,握剑的手开始发虚,呼吸也变得紊乱。 轮舆没空腾挪闪避,所有刀风劈砍都要他硬生生用剑身躯体承受。肩头衣帛被凌厉刀气撕裂,皮肉翻开,渗出温热血珠。 一道寒光袭来,他躲闪不及,胸前被横劈一刀,雪白的发丝断裂,沾上血珠,飘落在地。 杜凉冷眼看穿他的力竭之态,眸底杀机暴涨,沉喝一声,挥手命亲兵一拥而上,命令道:“不过是残烛余烬,也妄图想要杀本帅!你们给本帅了结他!” 尹在云冷汗从额角滑落,他的唇已被自己咬得泛白,手仍在挥动抵抗刀势。 他就算死在这,在黄泉之下也好面见父老乡亲! 在刀锋即将及身的刹那,一抹烈艳红芒从夜幕檐角飞掠而下! 阿丹腕间红绸疾如闪电,缠紧最靠前那名亲兵的腰身,力道突然爆发,猛地将人向后狠甩。 “嘭!” 那亲兵整个人腾空而起,重重砸在地面,当即晕厥不起。 院间众人都是一怔,抬头望向漆黑屋檐。 下一瞬,三道矫捷身影从屋檐上纵身跃落,稳稳落在轮舆旁边,护在尹在云身前。 待尹在云看清三人,他瞳孔骤缩,又惊又怒,沙哑的嗓音带着沉厉的斥责:“你们过来做什么!我不是让你们严守后路,谁让你们擅自过来的!” 李望舒当即横刀迎上两名扑来的亲兵,刀势刚正,高声回语:“雪大侠!你很不会骗人!明明就是担心我们,才让我们守住后路!但是,这种事情,我们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扛呢!” 阿丹旋身绕后,弯刀利落划开敌刃,红绸随风飘动,笑得肆意坦荡:“一味藏生避死,算什么江湖儿女!今日若能诛杀杜狗贼,告慰八百义烈,我们新四侠就此齐聚,来日必扬名天下!” “夙愿在前,患难同当,今日我等,绝不独让你一人赴战。”许破挡住来人的刀光,沉声喝道,“等诛杀杜狗贼,你可要好好考虑加入新四侠!” 话音未落,剩余十几名亲兵已然合围,蜂拥杀来。 “节度有令,诛杀逆贼!” 杜凉的亲兵久经战阵,配合缜密,攻势狂暴。 俗话说,初生牛犊不怕虎,正应在他们三个少年身上。 左侧,许破仗剑轻踏,身法飘逸灵动,专寻阵眼破绽游走穿梭。 他语速冷静,边战边喝:“阵形已乱!莫让他们合围尹兄!” 而正面,李望舒横刀矗立,扛住最猛的正面冲击,不给他们靠近轮舆的机会。 “有我在此!休想前进一步!” 右侧,阿丹最为灵动狡黠。她手握弯刃,艳色红绸随翻飞动作肆意曳地、缠刃、锁腕,时而甩出红绸缠住敌兵兵刃,时而贴地疾掠近身突袭,招式刁钻诡捷。但只要一让她近身便封喉破血,打得亲兵防不胜防。 她笑声清亮桀骜,边杀边喊:“杜凉爪牙,不过如此!今日便替坞堡冤魂清算你们!” 三人攻守相辅,剑光、刀风、红影交错纵横,抵住数十精锐亲兵的猛攻。 尹在云看在眼里,年少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,三个身影与他们逐渐重合。 在他心中,当年向杜凉复仇,应该是风花雪月四大侠一起,而不是印白歌一人。 如今,算是了却他的愿望。 尹在云勾起一抹笑,握紧手中的短剑,发丝飘动,挪动步舆到他们同一战线。 “雪大侠,你……”李望舒余光瞥见一片白,诧异地开口。 尹在云却笑道:“我们不是新四侠吗?新四侠不该一起战吗?” 话毕,许破长剑旋出一道清亮弧光,朗声大笑:“说得好!今日便是我新四侠刺杀节度(下) 阿丹身形最轻,率先掠出。 她足尖点过满地血泊,手中弯刀刀光翻飞,腕间红绸长展,缠住最前排两名亲兵的刀臂,顺势猛地回拽。 “给我卸下!” 在她的厉喝下,两名亲兵力道一空,身躯被红绸拽得被迫前扑。她身侧许破紧随其上,看穿破绽提剑而入,两记快刺利落地刺进要害。 两名亲兵闷哼一声,应声倒地。 后侧忽然有两道刀锋暗袭,往轮舆死角进攻,想趁尹在云力竭时偷袭得手。 李望舒眸光一凛,横刀跨步,稳稳挡在尹在云身后。双刀劈落的刹那,他沉腰稳势,横刀硬格,驱使内力震开他们。 他甩了甩被震麻的手,沉声喝道:“后方有我,雪大侠,你放心出剑!” 眼见三人替他挡去凶险,他沉定心神去细看局势,发觉三个少年和亲兵缠斗有疏漏。 许破剑招偏快,游走破阵时常后背留白,容易被偷袭。尹在云立即出动,挡住许破的身后暗刀,替他补全破绽。李望舒无暇兼顾两侧,尹在云见状,剑尖连点,逼退近身缠扰的亲兵。 四人第一次合作便十分有默契,攻守相补,进退相依。他们越打越稳,越战越疾。 亲兵死伤渐多,人心惶惶,剩下的亲兵们没有刚才的凶悍,阵形彻底乱了。 厅前阶上,杜凉俯瞰全程,眼底的漫不经心一点点褪去。 他原以为他们不过三个稚嫩少年加一个废人,凭一腔血气逞强,耗上片刻便会力竭溃败。但现在四人却攻守无漏,竟将他麾下久经沙场的精锐亲兵杀得节节败退。 杜凉的面色彻底沉下。再放任缠斗下去,麾下兵卒必将折损殆尽。 他握住腰间重刀,抬步走出阴影,沉重的威压降在庭院,冰冷的声音穿透院内。 “顽劣竖子,也敢恃勇造次!剩下的人,缠住那三人!” 话音落下,大批亲兵即刻分流合围,试图缠住他们,用人海战术将三人隔绝开来。 随即杜凉提刀上前,目光越过纷乱人群,唯独锁定轮舆上的尹在云。 他狂妄地大笑,声量拔高:“来啊!你不是想杀我吗!” 言毕,杜凉纵深跃下台阶,在半空中举刀竖劈向轮舆上的人。 尹在云连忙抬剑横挡,愤怒地瞪着他的眼睛,咬牙切齿道:“杜凉,我一定要杀了你!” 杜凉冷笑一声,运起内力,刀身聚起猛烈的力道,逼得尹在云持剑的手臂往里缩。眼见刀锋逐渐近面,尹在云手腕一转,运出巧劲弹开杜凉的攻势,轮舆顺道借力往后一推,滑开两步远。 “你只会躲吗!” 杜凉一边嘲讽,一边再次砍去。刀风碾压而下,气流凛冽刺骨,连周遭灯火都被压得剧烈震颤。 尹在云没法再借势闪躲,只好聚精会神,心神凝至极致。他的手腕突然快速翻转,手中短剑横架而出,硬生生接住了这一记重刀劈砍。厚重巨力瞬间顺着短小剑身猛冲而来,灌进他的手臂经脉。 这一击让他本就透支到极致的气血大乱,虎口发麻,痛麻感从手蔓延至整个手臂。连他的轮舆也被震得微微后滑半寸。 杜凉又是重重一刀劈来。尹在云死死咬住牙关,生生扛下这股冲击,借势旋腕,短剑贴着重刀刀面快速一滑,锋芒直逼杜凉握刀的手腕。 杜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,立刻收刀回挡。他本以为尹在云早已力竭濒疲,只剩虚架子,没想到竟还有力气! 可真倔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