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瞬,两人彻底缠斗在一起。 黑衣随动作轻晃,短剑寒光点点。虽然困在方寸轮舆间,尹在云的剑势却依旧稳利逼人。 但一路战来,体力逐渐不支。 几番硬接重刀,一阵阵剧痛连绵不断地涌入体内,胸腔腥甜翻涌不止。他额角冷汗已经浸透鬓发,视线发虚,连握剑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地打颤。 但他的眼神始终冷厉,仍不肯屈服。 他忘不了八百殉边义烈惨死的模样,忘不了坞堡漫天血色火光,忘不了自己数年苟活的每一日。 只要他还能拿得起剑,他就要战下去! 缠斗数十回合,尹在云明明没什么力气,却还是越战越勇。杜凉紧皱眉头,久攻不下,心底躁怒渐生。 怒极之下,杜凉猛地蓄力,一记横劈狠狠扫出。刀风狂暴霸道,强行逼得尹在云短剑偏斜,门户瞬间大开。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破绽! 尹在云眸光骤然凝厉,压下浑身剧痛与眩晕,倾尽体内最后一丝余力,打算弃守强攻。他手腕猛然一抖,手中短剑不顾一切往前刺去。短剑锋芒笔直穿透夜风,直指杜凉心口。 这一刻,时间仿佛凝滞。 杜凉瞳孔骤缩,浑身寒意炸起,心底翻涌出从未有过的惊惧。 剑尖距离他的心口,只差一寸! 尹在云眼睛发红,拼命去够那一寸。只要刀能没入杜凉的心口,他就算死了也无所谓! 可惜,就差了这一寸。 生死一线间,杜凉凭借本能,猛地腰身侧拧,迅速避开那道剑芒。锋利短剑擦着他的肩甲狠狠刺入肩头,滚烫鲜血渗透而出。刺痛感贯穿半边身子,杜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没想到会被一个废人伤到! 他怒吼出声,手中重刀借着侧身之势,用雷霆万钧的力道,狠狠反劈而下。 沉重刀势轰然落下,无可闪避,也没力气抵挡。 尹在云本就脱力濒竭,浑身筋骨早已酸痛发麻。刚才那一记倾尽全力的剑招,几乎抽干他体内最后一丝气力。 只听得一声沉闷巨响,重刀劈落在他的前胸。 巨力轰然砸落的那一刻,尹在云整个人猛地向后,撞在轮舆靠背,喉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,大股鲜血从口中喷涌,染红身前黑衣。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,骨骼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。 剧痛席卷全身,吞没他所有知觉。他手中的短剑无力一颤,险些脱手。凭借最后的执念,他死死握住剑柄,没让短剑掉地。 不远处,正在苦战的许破三人余光瞥见这一幕,心口骤然发震,齐声嘶吼:“雪大侠——” 他们被数不胜数的亲兵死死困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独坐轮舆的黑衣身影,被血色彻底吞没。 杜凉肩头剑伤流血不止,剧痛钻心,眼底只剩近乎疯狂的戾气。他忍着伤处剧痛,上前一步,往尹在云的身上又补了一道重击,冷声狞笑:“就你一个残废还想报仇!想试图刺杀本帅!痴人说梦!” 尹在云垂着眼,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。他听到杜凉的话,唇角往上轻提,竟露出一个释然的笑来。 杜凉显然被这个笑激怒,他一拳砸向尹在云的脸,后者被迫别过脸去,脸上肿起一大块。见尹在云唇角溢出鲜血,却还在嘲笑他,杜凉忍不住问道:“你笑什么!” “我笑……你也活不了多久……”尹在云艰难地拼凑出一句话,讽刺的眼神落在杜凉那张虚伪的脸上。 他笑,朝廷已经盯上杜凉,就算他们没刺杀成功,杜凉也逃不掉。 不知长城峡情况如何,但杜凉能杀一个朝廷官员,就会引起朝廷注意,还会有接连不断的官员赴西北来查当年李氏坞堡的冤案。 纵然他倒下,也会有千百个为李氏坞堡打抱不平的侠士站出来,指责杜凉,匡扶正义。 “雪大侠!你、你怎么样!”李望舒终于冲破那边的亲兵防阵,几刀刺死拦路的亲兵,站在尹在云身旁,刀锋直直面向前方的杜凉。 尹在云的视野开始发黑,他费力地看向李望舒,眼前是一道模糊的背影,是少年瘦弱却有力的肩背。 “孩子们……”尹在云虚弱地吐出几个字,“谢谢你们……我没什么好挂念的了……” 恍惚之间,他眼前再度浮现方才四人并肩血战的模样。 风、花、雪、月,年少四侠,并肩作战,终在死前圆满。 他无比渴求四大侠一同找杜凉报仇,可惜当年重重阻挠,终未实现。时隔多年,这三个少年让他找到了年轻时的感觉,也替他弥补遗憾。 “新四侠……这名字很好……”尹在云轻轻笑了,眼里泛着泪花,“等你们见到月大侠……帮我道一声谢……” 他脊背缓缓前倾,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染尽坞堡义骨的土地。 “……八百忠魂,在九泉之下相见,我终于不用愧对你们。” 话音落。 他的头轻轻垂下。 灯火摇曳,夜风萧瑟,吹动着他雪白的发丝。 “雪大侠!!!” 阿丹的一声哭喊撕破夜色的寂静,她一刀割断缠斗的亲兵脖子,眼泪夺眶而出。 李望舒手不住地颤抖,他用力握住刀柄,瞪着罪魁祸首,嘶吼道:“杜凉,我杀了你——” 滔天的暴怒与悲恸顿时吞没三人所有理智。 许破眼底温润褪去,向来飘逸稳准的剑势彻底暴戾失控。青钢长剑震颤嗡鸣,扬起一往无前的杀念。他声音冷得刺骨,带着碎血的沙哑:“给雪大侠……偿命!” 阿丹抬手胡乱抹掉满脸泪水,弯刀挽出凌厉刀花,腕间红绸绷得笔直,与许破背靠背站定。 二人不再顾及防守,想办法尽快冲破身前阻拦的亲兵,奔赴庭院中央。他们剑刀配合,不顾一切向前冲杀,周围阻拦的亲兵压根接不住二人拼命的合力攻势,接连倒地。 另一边,李望舒早已凭着一身蛮力杀出重围,孤身冲到杜凉面前,横刀死死握在手中,眼眶杀得通红,一言不发地挥刀猛劈。 杜凉肩头伤口尚在淌血,见状抬起重刀从容格挡,金铁相撞的刺耳声响不断炸开在二人耳边。 李望舒还是个初入江湖的少年人,根本不敌杜凉的老练攻势,短短数招便被逼得往后退。但后方是雪大侠的尸身,他宁愿硬扛,也不能退。 “李望舒!撑住!” 许破恰好冲破最后一层兵围,轻功纵身跃在他身边,找到刁钻的角度,刺向杜凉持刀的右臂,逼得对方不得不撤刀回防,替李望舒分担攻势。 二人一守一攻,李望舒重刀正面硬撼杜凉,许破游走侧面寻隙刺击,一时间竟与杜凉斗得不分上下。 杜凉被两人缠住,肩头旧伤作痛,又被阿丹的红绸频频干扰,步伐越来越乱,重刀挥舞的力道也渐渐弱了下去。 “就凭你们!”杜凉运出全身内力,聚在手腕刀刃上,扛着三人的攻势。 剩下的亲兵们见他们打得眼花缭乱,只能找空隙持武器杀进去,但有阿丹游走在外,他们无法近身。 “喝!” 李望舒红着眼,顾不上新增的伤口,横刀抡出重重一击,撞开杜凉的格挡。 杜凉身形一晃,破绽大开。 许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,身形如箭突进,长剑刺向杜凉心口。杜凉慌忙侧身躲闪,却躲不开紧随而来的红绸,阿丹手腕猛拽,绸带捆住他持刀的手臂,重刀当即脱手砸落在血沙地上。 “拿命来!” 李望舒嘶吼出声,高举横刀全力劈下。 刀锋贯体,鲜血喷涌而出。杜凉发出一声凄厉闷哼,剧痛让他身躯抽搐,却还未彻底断气。残存的求生恨意撑着他抬手,抽出腰间匕首,疯狂地朝着近前的李望舒猛刺过去。 “小心!” 阿丹察觉到他的动作,当即大喊出声。 李望舒满心悲愤,压根没提防他临死反扑,小臂当场被短匕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皮肉外翻,鲜血浸透衣袖。 “恶贼还敢逞凶!” 许破见状目眦欲裂,持剑快步上前,接连数剑狠狠扎进杜凉肩背。阿丹也红着眼冲上前,抬手劈砍在杜凉四肢,用绸带捆住他乱动的身躯,不让他再伤人。 杜凉的意识逐渐消散,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,望着浑身浴血的三个少年,忽然仰头放声大笑,笑声嘶哑刺耳,充斥着不甘与癫狂。 “可笑!真是可笑……咳咳咳……” 他笑得浑身发颤,胸腹贯穿的伤口被牵动,大片鲜血顺着伤口汩汩外涌。笑声猛地卡在喉咙,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,洒在身前黄沙上。 那双阴狠的眼睛突然失去光彩,腿脚一软,彻底瘫倒在地,再也发不出半点动静。 三人望着他倒在血泊里的尸体,雪大侠之死的仇恨终于得偿所报。但他们紧绷的神经现在还不能松懈。 四周幸存的亲兵见主帅殒命,顿时红了眼,嘶吼着持刀从四面合围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