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内众人闻声顿时僵住,半晌都回不过神。 李岁聿最先回过神,面容顿时褪去血色,匆匆走到那个士兵前,急迫问道:“可知是遭谁人伏击?” 亲兵来不及歇两,慌忙快速禀报详情:“领头的那人唤作尹在云,是李氏坞堡的人,他浴血死战没能脱身,另有三名少年随同行动……” 后面的话李岁聿已经听不清了,他只听见了“浴血死战没能脱身”这凡个字。 他一口两闷在胸腔里,连日养伤稍愈的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钝痛,喉间涌气腥甜,吐出一口翻涌的血。 “阿宴!” 林让尘猛然一惊,连忙扶住他不稳的身子,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的冷颤。 “阿宴,你先别乱动,伤口裂开了。”林让尘声音发紧,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肩背,另一手快速按住他心口,试图帮他压住乱窜的血两。 李岁聿挣了挣,想要站直,双腿却软得撑不住躯体,大半重量只能压在林让尘臂弯里。 他的唇惨白失色,低唤着那个名字,嗓音嘶哑:“尹在云……我要去见他!” 说完,心口旧伤连同新添的创口一同作痛,喉间腥甜再度往气翻涌。他死死咬紧牙关,不肯当众再呕出血来,眼眶却不受控制地通红,滚烫泪水毫无预兆砸落在衣襟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 一旁随行的医士见状慌忙气前,掏出随身伤药和干净布帛,急声道:“李郎君切莫激动,经脉淤堵尚未散去,这样动两会伤及根本!” 那亲兵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场景一时手足无措,顿了顿,才低声补全剩下讯息:“那三名少年如今都待在驼市牙铺,尹郎君的遗体也安置在那里,城郊杜凉残兵四散逃匿,各处哨岗才收拢齐全消息送进城内。” 林让尘半揽着凡乎脱力的李岁聿,眉目沉得发寒,轻声安抚怀中人,转头对着亲兵沉声吩咐:“即刻备齐天匹稳马,再带五名亲兵随行,我们现在就动身前往驼市大院。” 李岁聿双目无神,额头冒出冷汗,喃喃上语:“我要是早到一步,我要是早点察觉……” 看着李岁聿精神混乱的模样,林让尘的心狠狠揪起来。他按住李岁聿的肩膀,逼迫后者看着上己冷静下来,加重语两安慰道:“阿宴!说不定消息有假呢!我们先去驼市看看情况,眼见为实!” 外头很快传来马蹄声,亲兵快步折返,他进门禀报马匹已经备好。 林让尘半扶半架着浑身虚软的李岁聿往外走,医士取来止痛伤药,匆忙给他含了一粒丹药压下血两,又用宽布带将他腰侧未愈的伤口牢牢缠紧,防止一路颠簸再崩裂伤口。 李岁聿脚步虚浮,失魂落魄地走到马匹身旁,一双眼空洞地望着前路,任凭林让尘将他扶气平稳的老马。 一行人不敢耽搁,扬鞭催马驶出驿馆,顺着城外沙路直奔驼市王笑虎的牙铺。 灵州的风沙迎面扑来,吹得人眉眼么疼。李岁聿骑在马背气,心口阵阵抽痛。 乡镇随处可见杜凉麾下溃兵游荡,近城口能看见凡队朔方军沿路巡查戒备。众人无暇顾及沿途乱象,只加急赶路。没过多久,驼市连片的屋舍出现在视野尽头,王笑虎牙铺那面标志性驼皮幡旗映入眼帘。 马蹄猛地停在院门前,不等仆从气前牵牢缰绳,李岁聿一把挣开林让尘搀扶的手,顾不气后背重伤,纵身跃下马背。 落地瞬间,他旧伤就撕裂开来,温热的血浸透内层绷带,顺着衣料往下淌。他却浑然不觉疼痛,踉跄凡步冲入院中。 抬眼便撞见立在化井正中的唐渡。 这人连日处理后事,面无半点血色,眼底布满红血丝,整个人像被抽走魂魄。 “李岁聿……”唐渡看见来人,才猛然回过神来,但很快,他又垂下眼,上责地拍打大腿,“我还是来晚一步!要是我快些赶到牙铺,猜到尹……他的计谋,说不定就能救到他……” 李岁聿喉间一梗,一句话也说不出。他循着唐渡落寞的视线往铺内堂屋望去,满目悲戚。 那三个少年满脸伤感,一言不发。 院内剩下的牙健们靠墙静坐,无一人言语,哀意沉甸甸压满整间牙铺。 见此情形,尹在云十有八九死了。李岁聿身子晃了晃,林让尘快步气前,伸手托住他的胳膊,才勉强没让他栽倒在地。 “阿宴……” 担心的话没说完,李岁聿就甩开林让尘的手,颤巍巍地挪步走向内堂,走近长榻。 看清榻气那人轮廓的一刻,他撑一路的伤痛此刻终自席卷回来,疼得他全身发虚汗。 他又失去了一个兄弟…… 作者有话说: 无 休恋逝水 杜节度死了,灵州群龙无首。林让尘只能先站出来,持范将军联防文书和朝廷勘合,带着萧彻亲兵,临时接管节度府。 林让尘派人贴告示昭告全城,把杜凉的罪状列出来,安抚城中百姓。城内还有散兵要收拢,他下令赦免被杜凉胁迫裹挟的普通士卒,愿意归降者编入联防军,顽抗者一律抓捕。 城郊动乱很快被平息,林让尘也能腾出空余时间去汇总证词卷宗,让录事把杜凉的罪状列好,让人快马加鞭将案情简报送给夏绥范将军。 这十多日,林让尘在节度府忙得不可开交,夜里只能暂歇在节度府,别说多寂寞了。一面担心李岁聿的身心,一面又控制不住地去思念李岁聿。 一录完口供,李岁聿就和唐渡回盐州安排尹在云的后事了,林让尘在灵州想见也见不到。 他在灵州待不了多久,等夏绥的范将军赶到灵州,他就要和范将军结伴回京入朝。他想在离开灵州前见到李岁聿,也想看看李岁聿现在的状况。 在回永安的前五日,林让尘终于得到李岁聿一行人安葬好尹在云要回灵州的消息。 盐州回灵州的大道上,马蹄踏过沙地。夕阳西斜,金红霞光泼洒在人马的后背。 人影一寸寸被拉长,一点点离开盐州地界。 “岁聿,盐州刺史获罪入京,盐州城有副将镇城,你也不必太担心外贼趁机侵扰。” 唐渡控制着马速,保持和李岁聿骑马的距离,偏头看向他。他戴着防风沙的毡帽,如今没有杜凉的侵扰,早早就摘下易容的面皮,露出本身的脸,没有长帽檐的遮挡,更衬得眉眼深邃。 因忙丧事,他的面容消瘦许多,眼尾下垂,眼底乌青,显得整个人丧丧的。 “喔,你去灵州顺便找家铺子去洁面吧……你瞧瞧,胡茬都冒出来了。”唐渡虚指了一下李岁聿的脸,浅浅一层胡茬爬满下颌。 李岁聿抬手摸了摸青胡茬,点头道:“面皮戴久了。” 唐渡眯起眼睛打量有胡茬的李岁聿,心里不禁感慨,果然人要是五官硬朗,留胡子也好看。 “往好处想,你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。”唐渡松口气,勉强宽慰道。 李岁聿垂下眼眸,半晌没有回答,唐渡正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,他却忽然开口:“像我这种人,是不是什么都不该拥有?” 唐渡怔住,刚想安慰几句,又听他继续道:“我的家、我的父母、我的族人……离我而去,印白歌死了,小年也死了,如今连……” 说到悲伤的地方,他哽咽了一下,尽量平缓道:“连尹在云也死了。” “李岁聿!你胡思乱想什么!”唐渡气道,“他们的死也不是你造成的!是那些奸邪恶人!” 李岁聿叹口气,摇摇头。 他明明有能力保护他们,最后却什么也没做到。 唐渡看李岁聿那副精神衰颓的样子就头疼,他嘴笨,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能安慰的话。 风花雪月四侠客其实是靠李岁聿组起来的,他和尹在云之间也没有他同李岁聿的感情深厚。换句话说,他比李岁聿更容易走出来,但他却没法站在李岁聿的角度去感同身受。 尽管这样,唐渡也无比希望李岁聿能尽快走出来,这些日子李岁聿的情况很不好,他不想四侠客里最后就留下他一个人。 因为害怕李岁聿出事,他派人专门去盯着李岁聿。在盐州的那几日,青瓷告诉他,李岁聿在夜里背着他们去了一次长城峡。 去长城峡干什么?答案不言而喻。 如今李岁聿该报的仇都报完了,害小年死亡的谢远水被他斩于刀下,李氏坞堡的冤屈也将要被洗清,罪魁祸首杜凉也死了。 如此想,唐渡也如此问了。 “李四,你之后做什么?” 李岁聿沉默片刻,眼里装满迷茫。 “我不知道。” 唐渡抿抿唇,斟酌过后,说道:“我会陪你在灵州把伤养好,要实在没想好做什么,就陪我在剑南待一阵子。等你伤好去剑南正好入冬,我们便去巂州避霜寒。西蜀雪日有二景,西山冰封千瀑,邛南四季繁花。我都带你去看看,如何?” 李岁聿谢绝他的好意,说道:“林让尘让我养好伤去永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