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渡刚要说林让尘的坏话,可话到嘴边又堵回去了。不管去哪,李岁聿也是有个去处,有人陪着,总比让他一个人待着好。 “也行。”唐渡观察他的眼色,试探道,“他看样子还喜欢你,那三年你去解蛊,他派人来剑南唐家找我,问你在哪。我当时也不知道,也就说不知道。前几天,我看他担心你的样子不像是作假,他倒是一片痴心。” 听到林让尘的名字,李岁聿脸色稍缓,点头道:“我和他互通过心意了。” 唐渡惊得差点摔下马,说话都破音:“我天!什么时候的事!不对!你真被他拿下了!不对不对!你也会动心?!” 李岁聿轻描淡写瞥他一眼,淡定道:“我也是人。” 唐渡奇怪道:“为什么,他全身上下哪有你喜欢的点?” “你先前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,连我自己也不知道。”李岁聿话里带着浓浓的反驳意味,话锋一转,他提了提嘴角,“他很可爱。” 唐渡:“???” 唐渡是真的摔下马了。 “嗷——” “少主!少主!你没事吧?”青瓷和几个侍卫担心地下马,试图去扶起唐渡,后者一只手捂住疼痛的屁股,另一只手摆了摆,目光却一直盯着勒马的李岁聿。 “我没听错吧!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可爱?”唐渡拍拍屁股上的沙,忍痛爬上爱马的马背。 “他有时候撒泼挺可爱的。” 唐渡:“……” “李哥哥,那你觉得我可爱吗?”唐渡捏着嗓子,抡起拳头轻轻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。 李岁聿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。 唐渡:“……” 他这下是真相信李岁聿喜欢林让尘了。 …… 两日后,他们傍晚到达灵州的驼市大院。一进院子,就看见院中央摆着几桌宴席,是要为他们办接风宴,也为三个少年办践行宴。 算来尹在云头七也过了,他们也没什么忌讳。 李岁聿在院子四处观望,没见着林让尘的身影。 一个守院的夏绥亲兵察觉到他的用意,主动解释:“李郎君,林郎中说今日有公务要忙到很晚,你们先用饭。” “多谢。” 夜色降下,院里数三个少年和一帮汉子最热闹。 “哎哎,许破,有本事咱俩来碰一碰!”李望舒一脚踩在长凳上,瞪着吃饭的许破。 阿丹不知道他俩啥时候又闹起来了,轻轻叹口气。她余光瞥见角落那一桌的月花双侠,心头一动,压低声音,朝拌嘴的二人说道:“哎,我们明天就要走了,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月大侠和花大侠,我们去那边找前辈敬酒?” 两人立刻安静下来,转头偷偷瞄向喝闷酒的他们。 “走走走!”李望舒冲其他两人扬扬下巴,握着杯子就过去了,“月大侠,花大侠,我们敬你一杯!我们以茶代酒!” 其他两个少年也凑过来,手上举着一杯茶。 唐渡和李岁聿对视一眼,也拿过酒盏站起身。 “月大侠,上回不好意思啊……”李望舒别开视线,羞赧地挠挠头,聊表歉意,“我知道以我现在的武学造诣还不及你,上次以月大侠自居,实在是班门弄斧!月大侠你心胸宽广,就原谅我吧!” 李岁聿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,轻轻摇头:“我没有生气。” “啊?” “你仰慕我,我反倒要感谢你。”李岁聿伸出握盏的手,在他的茶杯上碰了碰,随后在他怔愣的神情下一饮而尽。 李望舒有点惊讶,但又没懂月大侠的意思,只能转头求助花大侠。 唐渡笑叹一声,换作以前的李岁聿,眼比天高,看见李望舒以“月大侠”自居,怕是要气得动手。 而现在的李岁聿,自从堕入影阁,他一身的锐气被挫去,自认违背侠义,常常自轻自鄙。 他当然会感谢有少年人还在仰慕自己。 “唉……”唐渡学着教书先生的模样晃晃脑袋,语气轻快,“他谢你,你就接受,别管他。” “哦哦。” 唐渡目光一扫,落在阿丹身上,他扬起笑容,打趣道:“哎!你仰慕我吧!” 阿丹被他如此直白的话逗得脸红,不好意思地躲在许破身后。 “不逗你了。”唐渡敛去玩笑心思,举起酒盏,扬声道,“来!你们三个能杀掉杜凉,年少有为,是英雄!” 许破谦虚道:“不算我们杀的,是雪大侠把人打得没力气,我们才能齐力杀死杜狗贼。” “不管怎么样,都是为民除害了。”唐渡浅笑,掷地有声,“这一杯,敬你们不畏生死,替天行道!” 三个少年齐齐举起茶杯,与他相碰。 “你们三个,望以后我能在江湖上多多听到你们的传闻。” 这句话让他们的心更坚决,三个人炯炯有神地看着唐渡。 “多谢花大侠!我们一定会的!” 等三个人走后,唐渡慢悠悠坐下,笑意未减,朝李岁聿感慨道:“这个年纪多好啊,现在还是老了。” 闻言,李岁聿轻笑一声。 “不行,等我回蜀中,要从旁支挑几个聪慧的孩子,亲自教他们唐门的银丝飞絮。身边有年轻人,我的心也跟着年轻。”唐渡望着他们在桌上言笑晏晏的背影,眼里多了几分艳羡,他下定决心后,又问道,“你呢,难道李氏横刀就从你这一代失传了?” 李岁聿没想让他失传,只是继承的人已死。 “我自己也不清楚。” 唐渡突然想起自己谈到他的伤心事了,恨不得偷偷给自己两个巴掌。他举起酒盏,赶紧改口:“来!喝!今日不醉不归!什么快意恩仇,统统抛之脑后!” 李岁聿低低一笑,举盏和他轻碰。 羊羔酒入喉,李岁聿尝到了一丝以前的味道,有夜色的遮掩,他仿佛真的卸下全身的担子,眼眶悄悄红了。 他俩就这样对酌半个时辰,李岁聿耳尖泛红,渐渐泛起醉意,他看向叽叽喳喳个没停的唐渡,后者酒量差,又不知死活地往嘴里送了六七盏,已经完全醉了。 “兄弟啊!以后就咱俩相依为命了!我弟也是个白眼狼,我对他那么好,竟然想抢我的位置!”唐渡抱着李岁聿痛哭,“兄弟啊——” 李岁聿轻轻叹口气。 “我难受啊!我心里苦!”唐渡腾出一只手来敲自己的心口,“人长大了,哪里都不痛快!要是能回到以前就好了!以前我们四人都在,一起行侠仗义,一起闯荡南北!印白歌唱歌是难听,但我听不到他唱歌我也难受啊!当初哪里想得到,如今想听他唱一首歌,竟难于登天!还有尹在云,谁又能想到,冬夜那一舞竟永远看不见了!” 李岁聿顿时,喝上一口闷酒,也冲不淡嘴里的苦涩。 “不过咱俩也算干了件好事,尹在云喜欢穿彩衣,我找人买了好几件彩衣,让他去天上换着穿……”唐渡偷偷把眼泪抹在他的衣服上,继续哭道,“两个兄弟啊,都没了!” 他突然慌张起来,直起身子,紧紧抓住李岁聿的小臂,导致李岁聿握酒盏的手一抖。 “兄弟,就算我求你了!你别想着求死,好不好!” 唐渡的话脱口而出,李岁聿的心像是被狠狠拽了一下。 “李岁聿,我身边就你一个兄弟了!家族的人互相算计,其他对我好的人也是利益往来,就你是真心对我好!你不能再走了!”唐渡如同一个孩子般摇晃着他的手臂,期盼他能回答。 李岁聿却沉默了。 “你快答应我!行不行!”唐渡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说道,他仰着脸盯着李岁聿,不放过后者神情的一丝变动,见李岁聿迟迟没回答,他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。 “你喝醉了。” “我没醉!我说的是真心话!” 李岁聿当然知道“酒后吐真言”,只是唐渡的话太戳心窝子,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现在还很迷茫,没有下定决心的话不能随便说出口。 “青瓷,你们少主喝醉了。现在天色也不早,你找人带他回屋。” 不远处候着的青瓷走上前,向旁边的两个侍从招招手,让他们把少主扶回房。 唐渡试图挣扎,但是喝醉了实在没什么力气,只能瞪圆了眼,大声囔囔:“李四!你还有个兄弟活着呢!你不能抛下我……” 喊声逐渐被院里汉子们的打笑声盖住,在闹腾腾的环境下,李岁聿耐着性子喝了一盏酒,心仍是乱七八糟的。 他嫌吵,默默站起身,提起小酒壶,往安静的后院走去。 作者有话说: 四爷下一章就振作起来了 月下共饮 酉时末,林让尘才从节度府内忙完公务出城,他骑在马上,抬头仰望夜空。今夜明月当空,万里无云,月华倾泻,天地间笼着一层淡淡的银霜。 等他赶到王笑虎的大院,宴席已经散尽,就剩几个醉汉合抱哭泣。他略过他们,抬眼四下环顾,急切寻觅李岁聿的踪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