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郎中。”一旁看守的侍卫看穿他的心思,主动上前告知,“属下看见李郎君往后院走了。” 林让尘颔首,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。待他抵达院中,只见四处空空荡荡,胡乱堆放着杂物,哪里瞧得见半个人影。 他的视线落在后门,心里不由想道,难道李岁聿往后门出去了? 他正准备朝后门走出去,随意抬眼的刹那,目光猛地顿住,屋檐上有个身影! 檐顶风凉,李岁聿独坐在上,一轮圆月恰好悬在他背后天际。月华衬出挺拔利落的身形,宽肩腰线分明,俊朗眉目被月光铺洒,冷峻安静。 他手持酒壶默然独酌,神情沉沉,满身难散的颓丧,偌大一轮皓月作衬,显得他愈发孤寂。 这一幕的画面太惊艳,林让尘愣在原地,目光发直,迟迟挪不开眼。 他忽然明白,为何李岁聿在“风花雪月四大侠”中是月大侠了。 这世间怎会有人和月亮如此相衬…… 林让尘不愿打扰这美景,他在院中央不知看了多久,最后还是被低头放酒壶的李岁聿发现。 突然对上林让尘痴痴的神情,李岁聿不经意间皱起眉,刚要开口,就见林让尘宛如大梦初醒般,一时羞窘地往后退了两步。 李岁聿挑起一边剑眉,问道:“我很吓人吗?” 林让尘还埋着头,手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,猝不及防听见这声话语,心头微微一震。 不等林让尘慌慌张张否认,李岁聿冲他摇了摇酒壶,话里带着一丝诱导:“想喝酒吗?” 闻言,他身子顿时绷紧了,喉间轻滚。本来还想劝李岁聿少喝点,但李岁聿这副邀请他的模样,他实在拒绝不了。 “想……”林让尘嗓音有些干涩,说完,他环顾一圈找上屋檐的梯子,却没找到,语气带着一点急迫,“我上不去。” 李岁聿低低地笑了几声,但身形未动,似乎打算旁观。 林让尘被这醉汉撩拨得心痒难耐,这醉汉反倒不想负责,就在檐顶高高在上地俯视自己。 他又气又恼,视线艰难地从李岁聿身上挪开,停在一堆杂物旁。从这杂物堆爬上去,应该勉强能够到屋檐檐边。 他咬咬唇,下定决心去爬杂物堆,边爬边抱怨:“阿宴,你太坏了!” “我坏哪了?” 李岁聿好整以暇地观望这一切,看着林让尘出格的攀爬动作,被逗得闷闷笑。 “明知道我不会武功,还让我自己想办法上去,这还不坏?”林让尘手扶住檐边,手臂猛地发力撑起来,半个身子倒在斜边屋檐上。 终于上来了。他松口气,看向大笑不止的李岁聿,撇撇嘴:“你就不能抱我上去吗?” “我喝醉了。”李岁聿说起谎话脸不红心不跳,话语里藏着几分笑,“喝醉的人轻功没法带人。” “骗人。”林让尘轻哼一声,悄悄地往李岁聿身边挪过去。 “知道我骗你,还爬上来做什么?”李岁聿眉眼带笑,看着林让尘靠近自己,他低头把酒壶放在另一边去,以免被林让尘碰倒。 “你骗了我还想全身而退?”林让尘凑上去想亲,却被李岁聿笑着避开,前者忽然想起他伤还没好,只能忍下去,抓过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,“原本想罚你,但看在你伤没好,就先欠着。” 入秋,夜里的灵州很冷,风吹过来,林让尘不禁打了一个寒颤。 “夜里风大,你伤还没好,还跑到屋檐上,一点也不拿自己当回事。”林让尘把自己身上披风解开,伸手给李岁聿披上。 借着月光,他看见李岁聿冒出的青胡茬,抬手轻轻抚摸。林让尘很快猜到李岁聿是有心事,他思绪微转,问道:“还有酒吗,不是请我上来喝酒?” 李岁聿愣住,说道:“酒壶我喝过了。” 林让尘声音突然拔高:“你嫌弃我?” “不是,我……” “我又不嫌弃你,再说,你身上哪一处我嫌弃过?我喜欢都来不及……” 后半句有碍视听,李岁聿赶紧把酒壶扔给他,堵住他的嘴。 “你少说两句吧。” 林让尘哼笑几声,接过酒壶猛灌下去,竟把剩下的酒都喝完了。 “怎么这样看我?”林让尘奇怪地别他一眼,把空酒瓶递过去。 李岁聿还以为他喝酒很斯文,此时盯着手里的空酒瓶,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 “没什么。”李岁聿哑然失笑,“你很可爱。” 林让尘脸颊一红,低声抱怨道:“你别撩拨我,让我吹吹风冷静一下。” 李岁聿闻言呆滞一瞬间,他果真不敢说话了。 片刻后,林让尘自暴自弃地躺在屋檐上,哀叹道:“待在你身边,根本不可能冷静下来,反倒更热了。” 李岁聿不知道该回什么,浑身也不太自在。 “你和我说说你的烦心事,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。”林让尘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腰。 “我在想,我以后做什么。”李岁聿轻声回道,他看向远处广阔的荒滩,“我在故乡的一切都刻骨铭心,而我相熟的人却一个个远离我。以前,我只想报仇,打算报完仇就找个地方死了。” 听到后半句,林让尘一下子就坐直身子了。 “我现在报完仇了,我又该何去何从?” 林让尘心道,你不是要和我相守一生吗? 但话到嘴边,林让尘却没说出口。比起自己的自私,林让尘更想让李岁聿找到活下去的理由。 他知道李岁聿是个很讲信用的人,李岁聿之后当然会跟他去永安。在李岁聿眼里,他会陪着自己,直到自己不再需要他为止。 林让尘也知道自己会喜欢李岁聿一辈子,他也敢发誓,自己会喜欢李岁聿一辈子。 但自己的喜欢,也不该成为李岁聿的囚笼。与其让李岁聿迷茫地活一辈子,他更想让李岁聿愿意活下去,并为了活下去的理由而前行。 “阿宴,你不要想你的痛苦。”林让尘郑重地说道,“你想想,少年时的你想做什么?” “少年时的……” 李岁聿话未说完,就慢慢陷入回忆。以前的他,当然是想行侠仗义。 “阿宴,继续当你的大侠吧。”林让尘笑盈盈地望着他,“现在的世道,总得有人站出来,不是吗?” 李岁聿的心忽然松动。 “世间少有全然无瑕之人,圣人更是寥寥。你自认曾为刺客,身负污迹,不配再谈侠道。可谁又能一生永不犯错?”林让尘说道,“侠道不是冰冷戒律,不会因一时过错,便断绝人向善之路。道者,当恒久前行。若是就此心灰弃志,才是真正背弃侠道。” 李岁聿怔住,他突然想起林让尘是个文人。 “阿宴,你也不想空有一身武功而无法施展吧?”林让尘正了正神,“江湖需要你。” 最后一句话突然和方易的话重合在一起,直直冲进李岁聿的脑海。他瞳孔微震,心田漫过暖流。 “何况现在,大辛也需要你。”林让尘说完又觉得不妥,他稍微修改措辞,“不,应该说,大辛现在需要我们。” “我回到永安,会立刻请奏圣上,清剿平卢盟。”林让尘认真道,“平卢盟一日不除,国内一日无安。” 见到林让尘毅然决然的神情,李岁聿突然问道:“世道这样,你就没有厌烦过朝廷吗?” “谁没说过几句啊。”林让尘轻笑道,“我刚当官的两年,圣上不管事,那群家伙天天吵来吵去,吵完又半天不办事。与其说烦,我更多的是失望。我有时候还写一些拙诗,幻想开天盛世是什么样。定是百官同心奉公,政令通达无私,世道烽烟不起,四海生民都有归处。我要是活在那个年间就好了……” “但,后来我又想通了。”林让尘语气凛然,话锋一转,“饶是盛世终有衰败之时,盛极而衰本是常理。那么世道衰微,亦可再度勃兴。我又怎能坐视大辛颓势,何不去争一争盛呢?” 李岁聿睫羽轻轻翕动,震惊不已。自从林让尘开口说话,他的目光就没从林让尘身上挪走过。 “如今的大辛就是一座破屋,需要人来缝缝补补。如果大家都放弃修补,才是真的国破家亡。”林让尘抬眼和他对视,话里带着邀约的意味,“而修这一座大屋的人,不论出身,也不分江湖庙堂。阿宴,你愿意同我一起吗?” 李岁聿动了动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他清咳几声,咳出声音后,才认真地回答。 “……愿意。” 听到这句话,林让尘一直悬起来的心终于落到实处。 李岁聿想通了。 “那你……”林让尘任凭自己的脸发烫,趁机问道,“愿意和我共白头吗?” 见李岁聿呆愣住,半天没等到他回答,林让尘急道:“我会对你好一辈子!你想喝什么酒,我派人去寻给你,你想去江湖闯荡,等我有假,或者去巡查外地,我就陪你一起去……如果我没假,我也不会拘着你,只要你给我回信。你不想写信也行,你最后人回来就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