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他的伤,林让尘才不舍地松开手,把人从头到尾细看一番。 “都好了。”李岁聿回完,见他欲言又止,主动解释,“我在盐州安顿好剩下的族人,我才动身,所以晚了些时日。” 质问的心思被戳破,林让尘反倒不好意思,撇嘴说道:“我可没问,是你主动说的。” 李岁聿拿他没辙,无奈地笑道:“行,是我主动说的。” 二人说着说着,就走进暖阁。春生跟在他们身后进去,同另一个仆从收拾李岁聿的包袱。 暖阁内的热气逐渐驱散李岁聿身上的寒意,后者等手脚彻底回暖才说起正事。 “这些日子,朝廷对淮西什么态度?” 林让尘不满道: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!我们都多久没见了,你就不想问问我最近如何?” 李岁聿不免失笑,顺着林让尘道:“你最近如何?” 他唇抿成一条直线,埋怨道:“不好,我前些日子散衙回府,都期待屋里有你的身影。你呢,一见到我,也不关心我,就知道问正事!” 李岁聿很配合地认错:“我错了。” 林让尘的那丁点不满随之散去,他嘴角压不住笑,拉过李岁聿的手,在案前坐下。 “想知道朝中动向?”林让尘摊开手臂,示意人坐在自己旁边,见人干脆利落地坐下,他又没骨头似地黏上去,轻闻着李岁聿身上那股雪气,“朝廷明面上没说淮西的事,但是私底下,圣上召了不少大臣去议论此事。不过,淮西的动静可比朝廷的大多了,你在路上也听说不少传闻吧?” 李岁聿颈边被他的呼吸惹得发痒,稍微避开,故意忽视林让尘不爽的神情,淡定道:“是淮西节度病重的事吗?” “是,你不觉得很奇怪吗?”林让尘一边说道,一边报复似的在他颈侧轻咬一口,听到后者“嘶”了一声,才抬起头,满意地看着那处咬痕。 李岁聿对他这种类似盖印的举动早已见惯,总归好过上次林让尘动身前夕,不由分说拿私印往他身上按。按的地方还难以启齿,他每次洗身的时候用澡豆去搓都不好意思,他一搓那些地方,总会想起那夜缱绻。 也不知道林让尘的私印用什么东西调配而成的,竟能在身上留那么久。澡豆只能搓去表明印纹,会留下一点点红痕,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。 “是很奇怪,病重多日,不许使节探望,对外一概说吴阳染了时疫。但坊间传闻说吴阳已经死了,吴元季秘不发丧。” 林让尘突然正色道:“但是没有证据。” 李岁聿长长舒口气,叹道:“是。” “没事,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,我们且等着。”林让尘懒懒地躺在他的腿上,说道,“最好明年再打,我想和你过个好年。” 李岁聿想起过年,眼里多了几分期待。那三年在南疆过年,蛊痛缠身,只能待在寒窟,算不上热闹。 林让尘忽然抬起手,圈住李岁聿的脖颈,那双眼眸深情款款地注视着自己。 “嗯?” 林让尘试探地问道:“我想让阿耶阿娘见见你。” 李岁聿神情一滞,果然不自然地挪开视线,犹豫道:“以后吧。” 林让尘早有所料,心中难免失望。他按捺心绪,提醒自己不可操之过急,脸上扯出一抹笑容,开口:“好。” 良久,他又迫不及待地规划过年,说道:“我还是第一次和你一起过年,我一定要准备好一切,给你一个惊喜!” 李岁聿伸手抚过林让尘的眉骨,温声道:“不用太过操办,只是我们二人过。” “正因为是我们二人过,才要好好操办。放心吧,我有钱。” 李岁聿见他兴致勃勃,笑着没再劝。 “那我等着。” 屋内安静一会,林让尘怀着满腹心事,突然坐直身子,轻声说道:“阿宴,我要同你说一件事,我还是不想瞒着你。” 李岁聿见他正色,也挺直腰背,说道:“你说吧。” “如果我说,其实我们经历的一切,都是别人让我们经历的,你会怎么想?” 李岁聿眉尖轻轻一蹙,柔和的神色瞬间淡了。一股莫名的惊疑涌上心头,他敛去笑意,目光定定落在林让尘身上:“什么意思?” 林让尘硬着头皮把崔相所作所为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他。 话音一字一句落进耳中,李岁聿僵在原处,周身暖意像是瞬间被抽空。 族人惨遭横祸、师父从一开始便是带着目的靠近、堕入影阁被逼无奈、灵魂互换、蛊毒不是子母蛊、毒娘子和幽君在瞒他……一桩桩旧事接连撞进脑海,过往零散的疑点顿时串成一线。 万千思绪搅作一团,混乱得叫他无从梳理。他像是不愿接受真相,下意识摇摇头,呼吸急促起来:“不可能……” 他曾敬重依靠的师长,族人的血海深仇,背负的罪孽与痛苦。原来从头到尾,都只是旁人精心推演好的棋局。 李岁聿视线渐渐涣散,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心底筑起的支撑顿时崩塌,满是难以置信。 “不可能……”他低声喃喃,声音抖得厉害,“怎么会……所有事,全都是计划好的?” 林让尘搂住他的肩膀,低声道:“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,我回永安的路上就发现太多不对劲。阿宴,我们都被人推着走到现在。” 李岁聿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,他以为自己会崩溃地哭出声,但却只是急促地呼吸着,不发一言。 “先生说,你可以随时去找他算账。”林让尘试图让他镇定下来,但遇到这种事情,连自己也无法接受,只能安抚他的后背,长叹一声,“先生不算好人,但他确实是为了社稷着想。就算没有西平公去灵盐,以杜凉的滔天权势又怎会容忍李家拥兵。” “只是他太自私了,也太无私了。” 李岁聿呼吸加重,挣脱开他的怀抱,恳求地看向林让尘,声线发颤:“你让我一个人安静会。” 林让尘抿抿唇,见李岁聿现在的状态不对,只好站起身。他走向侧间,犹豫再三,还是转头担忧地开口:“阿宴,我就在旁边,你有事叫我。” 李岁聿沉重地点点头。 待屋内安静下来,李岁聿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声,就仿佛是做了一场混沌的梦,现在梦醒了。 他的一切痛苦仇恨,一切幸福快乐,在大局下,根本不算什么。 竟然能算到这种地步! 李岁聿压抑住火气,收着力道在桌案上捶了一拳。 满堂的热气四溢,他身体却冷得冰凉。 他一个人坐在屋内,等天换黑,仆从点燃灯烛,零星的烛光照亮暖阁。 “阿宴?” 林让尘耐不住寂寞,眼巴巴地望着沉默的男人,低声轻唤。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,转头就看见林让尘扒在门边,探出一个头。 他僵硬的神色缓缓松动,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寒冰悄然化开一条裂缝,莫名生出柔软。 “饿了吗?”李岁聿唇角极轻地向上牵动一点,算不上笑,混杂着没褪尽的倦意,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。 “……有点。” 李岁聿无奈笑笑:“我们吃饭吧。” 林让尘走近他,担忧道:“你好点了吗?” “嗯,我没事了。”李岁聿站起身,同他一起走到方桌前坐下,说道,“我想通了。倘若能让社稷安定下来,我义不容辞。再想以前的事也只是徒增伤痛,先把现在的日子过好吧。” 林让尘知道李岁聿这么说是不想让自己担心。这事还得让李岁聿自己想通,他当时得知此事,也辗转难眠数日才勉强接受。 只要李岁聿愿意去想,就已经往前迈进一步。 等二人用完饭,时候已经不早。林让尘还在隔间书房处理公务,李岁聿洗漱完便躺在床榻上了。 暖阁炭火静静燃着,帐幕半掩。李岁聿仰面躺着,目光遥遥落在帷幔缝隙外,透过堂屋半敞的格窗,能够望见院中清冷月色。 他毫无睡意,纵然白日里嘴上说看得通透,可那些积压的痛楚依旧萦绕不散。 不知过去多久,外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林让尘处置完琐事,轻手轻脚掀开帐子,悄悄躺到他身侧。 林让尘心中了然,静躺片刻,侧过身朝向李岁聿,压低嗓音问道:“还没睡着?” 李岁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把头枕在双臂上,长叹一声:“没。” “一路舟车劳顿,没有一点睡意?”林让尘挪过去,半边身子压在李岁聿身上,低声问道。 “没有,脑袋乱,睡不着。” 闻言,林让尘趴在李岁聿的胸口,自责道:“早知道我就过几天再说了,但我实在憋不住,闷好多天了。” 李岁聿反过来安慰道:“没事,早点知道的话,我也能多些日子去想,说不定哪天就想通了。” 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