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烛光的寝间显得格外安静,听到林让尘的呼吸均匀,李岁聿还以为他睡着了,转头想继续看窗外。 “阿宴,你晚上睡不着的话,我有个好方法,可以让你睡着。”林让尘埋在他胸膛,突然发出闷闷的声音。 李岁聿诧异道:“什么方法?” 只见林让尘慢慢抬起头,清丽的面庞浸在冷冷的月色里,脸颊晕开一层薄红。那双澄澈的眼眸蒙上薄薄雾霭,眸光灼灼,缠上难以按捺的情意。 李岁聿几乎是瞬间就懂得林让尘想干嘛了。 “你……”他刚要开口,两人同盖的锦被就晃动了几下,像是在被子里感受到灼人的热意,他的后半句被迫堵回去。 林让尘也不干什么,一句话不说,就靠在他的宽阔的胸膛上轻喘。 李岁聿:“……” 呼出的热气直往喉结上漫,李岁聿浑身僵住,一动不敢动。正因为他的不敢动,反倒纵容了眼前的人。 月色朦胧,李岁聿咬唇忍耐着,垂眸望向伏在自己身前的人。林让尘表面上是安安静静地靠着,并未再有更进一步的动作,但是罩在二人身上的锦被却一直在微微起伏。 他情不自禁抬手,想推开身上的人,声音低沉:“别闹。” 林让尘抬眼,水雾氤氲的眸子望着他,唇角浅浅弯起一点弧度,低声嘟囔:“我说了,是助眠的方法。你会睡得很沉的,好几次日上三竿才醒呢。” 看到李岁聿强装冷硬的面庞,林让尘眼底笑意更深。细看会发现,前者眼底清明渐渐消融,再也维持不住往日从容。 原本想要推开的手,反倒虚虚攥住了林让尘的衣料。 如果这能让他暂时忘掉这一切的话,那他宁愿沉沦下去。 作者有话说: 今天有点晚嘿嘿 残岁晏安(下) 接近年底,淮西依旧没动静,只是“吴元季秘不发丧”的传闻越来越多。 雪纷纷扬扬落下,在寂静的天地间落白,掩下满地疮痍。 李岁聿在林府住下后的一个月,他总算习惯在林府的生活。林府有空地可以练武,也有不少奇书兵卷可供打发时间。 一年的末尾,户部可谓是忙得揭不开锅,林让尘白日在府里的时间不多,反倒让李岁聿静下心去思索崔相他们的棋局。 转眼到除夕日,满城灯火岁宴升平。 长街上张灯结彩,往来百姓携酒提糕,笑语喧阗。李岁聿穿梭在人群中,走进一家东市邸店,托人寄给远在蜀中的唐渡,捎个平安。 他付完钱,似是想到什么,朝邸店店家问道:“店家,敢问东市内,何处能寻到上好文房器物的铺子,另有售卖玉饰的店面,你可知晓位置?” 店家擦着案上茶盏,闻言笑道:“郎君问得巧。文房好物往北街寻,那家云笺堂,永安不少仕子都去那里采买笔墨笺纸。玉器肆便往南行,一连数家玉行,货色齐全,只是价钱高低不一,郎君可要多斟酌。” 李岁聿微微点头,谢过店家,转身汇入熙攘人流。 沿街灯笼流光落雪,爆竹声响不绝于耳。他走进北街的云笺堂,店家连忙迎上来。 店家上前拱手:“郎君想要何等文房物件?” 李岁聿目光扫过满架笔墨,坦诚开口:“我不识优劣,取你铺子里最好的松烟墨,再备一份上好浣花笺……” 店家被他的阔气惹得一怔,连忙应下:“明白!这便取本店上品。” 李岁聿等待掌柜包装笔墨的同时,四处望着店铺内各式各样的笔墨纸砚,不解地拧起眉头。他对这些实在是一概不知,得亏提前找春生问清楚林让尘的喜好。 买完这些,李岁聿往南街玉行去了。他先前做刺客攒下不少积蓄,除了日常的吃穿用度和照顾桉叔小年他们,以他的节俭,压根花不了多少。 何况现在家族洗刷冤屈,朝廷归还残余的祖产,桉叔也从汉中回到盐州重新管事。钱上面的事,不用他精打细算。 他扫过满堂的玉器,目光最后停在玉韘上。他想起林让尘那双素净细长的手,要是戴上玉韘一定很好看,衬得人温润如玉。 玉肆店家眼尖,瞧他目光久久落在玉韘上,连忙快步上前,笑着开口:“郎君好眼光,这几款乃是时下新琢的素筒玉韘,不少公子都爱买去把玩。只是此物套在拇指,内径分毫差不得,不知郎君要买来赠予何人,可知对方指节粗细?” 李岁聿心神微敛。朝夕相伴,肌肤相亲,林让尘那双手的拇指宽窄,他再清楚不过。 只是当着外人的面,他有些不自在,嗓音干涩:“赠予男子,寻一枚内径略紧些的。” 听到这话,店家偷笑几声,立刻从木匣中拣出一件青玉韘,筒身不做繁复浮雕,浅浅阴刻一圈流云纹。玉色沉静温润,李岁聿一下就看中了。 “郎君请看这只,料子上乘,形制简约,筒身浅刻流云,不闹不艳,白日伏案戴着也不碍手。” 李岁聿辨不出玉料好坏,只看着合心意,当即让店家仔细包裹,和笔墨笺纸一同收进布囊。 买好礼物,李岁聿没有先回林府,反而趁着天还亮,往通化门外走去。 永安城东,长乐坡。 长乐坡紧靠浐水,坡上广植林木,有成片竹林、老柳丛生。竹林深处,有一座旧亭,供路人歇脚,冬日极少人经过。 碎雪悠悠扬扬,落满连绵竹林。竿竿青竹直刺云天,风穿林叶,掩去远处官道的爆竹人声。 李岁聿步履不快,踏过积了薄雪的落竹枯叶,身形隐在交错竹影间。 视野里的竹林小道逐渐开阔,那座闲置旧亭出现在不远处,静静卧在竹林深处,茅草顶盖久经风霜,恰好隔绝漫天风雪。 没在亭外看到人影,李岁聿先行步入亭中,拂去肩头落雪,找处干净的位置坐下等候。 方才落座,林间骤然破空之声陡起! 三枚飞镖穿破重重竹影,斜斜朝亭内飞来。李岁聿神色微凛,端坐不动,仅偏了偏头。 三道寒光紧跟着掠过身前,齐齐钉在身侧亭柱上,震落薄薄一层积雪。 李岁聿抬眼望向幽深竹林,淡淡开口:“出来吧。” 竹丛间传出几声低笑,两道人影自翠竹后方缓步走出,身上还带着林间的寒气。 “影四,我们这不是在试你的武艺有没有退步?”影二笑着走进亭中,抬手拔下亭柱上的飞镖,揶揄道,“没想到你一回永安,竟是来找我们叙旧。” “不算叙旧。”李岁聿朝他们摆了个邀请的姿势,示意他们坐下。 影三娘诧异道:“那你找我们是来……” 李岁聿开门见山:“那日你们在藏珍院放走我,是知情还是不知情?” 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,顿时明白李岁聿是来问话的。 “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,那时候并不知情。但首席确实说过,让我们不要伤你性命。”影二也没打算继续瞒着他,老实回答。 李岁聿见他们还是认自己这个朋友,长舒口气,终于说清自己来意:“我的友人在蜀中,届时战乱起来,暗器难过关。而我现在又不是影阁中人,没地方能买暗器。” 影三娘惊讶道:“你找我们买暗器?” 李岁聿承认道:“是,你们现在手上有现成的,更方便。” “可是你买暗器做什么?”影二奇怪地看向他,“你现在都不是刺客了,为什么要买暗器?” “谁说只有刺客能用暗器?”李岁聿镇定反问,“传淮西‘密不发丧’的人越来越多,朝廷肯定要打淮西,我需要暗器自卫。” 此话是站不住脚的,凭李岁聿的武力,只是自卫的话,根本不需要采购暗器。 除非他是想…… “你要上战场?!” 听到二人齐声问出声,李岁聿斟酌语句:“不是,我想先去淮西看看情势。” “影四,敢情你是一点也闲不住啊。”影二无奈地叹气,“淮西重地,危机四伏。淮西和朝廷要是打起来了,别人躲还来不及,你倒好,专往危险的地方去。” 他们这么一说,李岁聿就明白影阁不打算参战。既然如此,影阁的暗器岂不是很充足? 李岁聿最听不得别人劝,言简意赅:“就说卖不卖吧。” 影二不耐烦地摆摆手,说道:“卖卖卖!反正我们没钱拿也不会想找去找死!” 李岁聿从衣襟里取出折好的纸条,上面列满他需要的暗器。 “下月十五,这里见。” …… 岁除日暮,永安满城飘着屠苏酒香,家家户户预备守岁。 街上有人策马穿行街巷,那人穿着素色圆领官袍,携东宫文书符牒,在马上观望喧闹的街景。 身旁随从低声伴驾,说道:“詹事,今夜东宫岁除文书诸事办妥,便可回府团聚。” 话音尚未落尽,一侧曲巷陡然响起凄厉呼喊。 坊间僻静巷内,几名蒙面暴徒手握短刃,围困一间杂货铺劫掠财物。店家老翁被推倒在地,往来百姓生怕惹祸上身,纷纷躲得远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