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事只能被压下去,不然会激淄青也出兵。朝廷现在打淮西都吃紧,要是变成三线牵制,大辛会被拖垮的。 只能认被他们摆了一道。 “这战怕是还要打很久。”林让尘抬手松了松官袍系带,连日伏案操劳带来的困顿汹涌袭来,他打了个哈欠,叹息道,“今日早朝,那些人又吵个不停,说还要找淮西节度议和。道理是这个道理,但削藩一事,进尚有转机,退再无机会。再说了,兵已派出,洒出去的水哪有收回来的道理?那可是整整十六道,要是朝廷这个时候去议和,只会被其他道的节度看扁,以后他们更加不会把朝廷放眼里。” 李岁聿也叹道:“他们也是担忧拖下去会把朝廷搞垮。不过,能拖这么久,军队也有问题。” 林让尘立即附和道:“依我看,军中那些监官,就是大拖累。” 李岁聿眉峰微挑,说道:“那些宦官。” “正是。”林让尘认可地点点头,“各路行营都有内侍持节监军,凌驾将帅上。将领谋划军机,动辄受其阻挠。只要打了小胜,监军抢先递捷报邀功。一旦有挫败,所有罪责尽全推给领兵将士。久而久之,诸将束手束脚,谁还愿意拼死向前?” 李岁聿皱起眉头,忽然问道:“裴温立他怎么看?” 那日遇刺后,主张削藩声音最大的就只剩裴温立,而后者也就此事和林让尘私下交好。 “他也发现了军队的弊端。不过,要做什么事,也得等他养好伤。”林让尘无奈地摇摇头,叹道,“不过,我会派人去揪那些宦官的错,等错事堆多了,圣上不得不卸掉他们。” 话是没错,可是收集证据也需要时间,也不知道朝廷能撑多久。 李岁聿握紧拳头,他望着渐暗的天色,压下焦躁的心事。 等永安的刺客被揪出来,他就动身去淮西地界。 可是持续了整整一年那拨刺客也没被找到,连影阁的哨鸟也出动了,依旧没有寻到踪影。秋冬时节,朝廷分二线同时征战淮西、成德,却没几场胜战。 玄元十八年,正月。向西的军队主帅消极作战,被朝廷换成高夏禹,希望他能打破僵局。 又是一年酷暑,一个噩耗传回永安。高将军铁城大败,遭淮西重兵伏击,全军溃败,就他一个人逃出生天。无数朝臣轮番上奏,恳请赦免吴元季、王承综,望停止征战。 皇帝不肯停战,贬谪高夏禹,换袁咨接任西军主帅。此人更是畏战,到达唐州后就再没出去迎战过,一味收缩防线,西边的战局几乎停滞。 转眼入冬,皇帝延英召对。冬日的延英殿燃着炭火,仍寒气浸阶。 “陛下!连年兴师,兵疲民困,府库日虚!两线征战已逾二载,久无定局,反倒仓廪屡焚、漕运屡断、死伤无数。恳请圣恩,罢兵息战,赦免吴王二人,以安天下民心!” 话音刚落,旁边几名臣子相继附议,殿内求和声势汹汹。 皇帝面色冷沉,眸底压着浓重的厌烦。他发出一声极浅的冷嗤,听着倦怠又凌厉。两年战事,这番话他都听得耳朵生茧。 “又是这套话。”皇帝声线不高,却瞬间压下殿中纷乱的附和声,“自十年开战至今,诸卿日日叩殿、月月进言,张口罢兵,闭口赦藩。说什么‘兵疲民困,府库空虚’,朕记得比你们谁都熟。” 臣子们:“……” “朕今日若是听你们所言,一纸赦书息兵,明日天下藩镇便人人效仿,拥兵割据、要挟朝廷。朕数年削藩苦心,朝野损耗的那些钱财粮草,全都要沦为天下笑柄!” 一番冷言诘问,那些主张的请和的臣子们无奈低头。 今日延英召对,陛下特意传召户部官员列席,目的就是要厘清军需虚实,让臣子们都看看,国库究竟能撑多久。 户部尚书等候多时,见朝堂争辩陷入僵局,适时迈步出列,躬身奏报:“陛下,臣有实账启奏,不敢虚言。” 得到皇帝点头后,他示意身后的林让尘禀报。 “臣户部郎中林让尘,稽核天下军储、岁赋、漕运总账,谨据实面奏陛下。”他出列说道,“自玄元十六年春下诏讨蔡州,后又北开成德行营,双线征战整整两年,国库耗空大半。本年六月铁城惨败,西线军备粮草尽毁,朝廷紧急补储赈溃,一战耗去半年军储。又有江湖平卢盟和淄青李师常年暗扰,焚仓截漕、阻绝转运,江淮粮运十损其三,前线补给常年不稳。” “今岁终户部核账,天下赋税已预征来年,民力竭尽。沿河仓储不足往年三成。国库钱粮,仅够单边支撑到来年暮春。若开春仍双边征战,必粮尽械绝,不战自溃。” 一句实言,敛去整殿声息。 殿堂中的议和派臣子默默闭上嘴。见状,裴温立环顾四周,见他们不敢再言,趁机稳步出列。 “林郎官所奏,句句属实,字字切弊。兵不可两兴,力不可两竭。两年征伐,功在垂成,若因双边耗竭便全盘弃战,天下藩镇自此藐视中枢,此后再无肃藩定乱之日。臣恳请陛下,罢河北,专讨蔡州!” 宪宗沉默良久,眸中厌烦褪去。他目光落向那册沉甸甸的账簿,终是下定圣断。 “准。” “即日起,撤销河北行营,停讨成德王承宗。悉收各镇力量,付淮西一战。袁咨畏战避敌,不堪西边战局重任。吏部即刻记档,待朕择新锐良将替换。” “是。” …… 年末,除夕夜。 长安城内爆竹零星起落,万家守岁,坊市沉浸在辞旧迎新的暖意里。 林府没有大肆摆宴,两人像平常夫妇过日子般,只叫人备一席简单酒菜。 府中仆役早已散去守岁,偌大院落静悄悄的,只剩他们二人饮酒守岁。 林让尘的酒量不高,没喝几杯脸就变得红通通的,趴在案上,视线就没离开对面姿态松散的李岁聿。 “阿宴……”他伸出手臂,轻轻地拉了拉李岁聿的衣袖,借酒壮胆,试探道,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今年,你有好几次想和我说什么,最后却又没说出口……” 李岁聿循声看去,见他晕乎乎的微醺模样,不忍轻笑。 没听到李岁聿的回答,林让尘不乐意了,补充道:“我知道我今年是忙了些,没空陪你,但你不许对我冷淡。” 李岁聿眼里含笑,好整以暇地反问道:“我哪里对你冷淡了?” “你就是!”林让尘理直气壮地说完,又苦于找不到证据,支支吾吾道,“反正你有事瞒着我,就是对我冷淡。” 他就知道什么也瞒不过林让尘,这人惯会攻于心计,一点神情变动都会被他看穿。 李岁聿是不想再拖下去了,他得去探淮西。 这两年朝廷的事知道不少,但江湖上的事他却一概不知。他在永安待的日子,得出一条结论,同淮西打久战不得。 朝廷征调诸道兵马合围,大军号令不一,众将各存私念,不肯合力死战。吴元济倚仗蔡州周遭山地沟壑,外设堡垒固守,淮西兵士又熟稔地形,时常偷袭官军补给。 先前朝廷双边用兵,同时征讨成德、淮西,财力兵力一分为二。再加淄青李师道暗中作乱,焚毁仓廪、阻断漕运,粮草转运愈艰。官军斥候只能徘徊边境,腹地山川险道、叛将内情无从探知。 再持续僵持下去,国库、民力早晚难支。想要破局,必先摸清淮西内里虚实。 官府走不通的路,江湖有机会。 “我要去淮西。” 作者有话说: 应该还有几章,正文就要完结了 年后相聚 话音落下,书房里一时静了。窗外的爆竹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墙,遥远得模糊。 刚才还带着几分醺然的林让尘,心头猛地一沉,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他前倾身子,眉峰紧紧蹙起,语气压着不易察觉的急促:“不行!淮西是什么地方?吴元季耳目遍布大小栅寨,平卢盟四处游荡,寻常官吏商旅踏入地界都步步危机,你怎么会想着亲自去!” 李岁聿就知道林让尘不会同意,他沉下心细说:“官府斥候受军规关卡束缚,踏不进蔡州腹地。我会召集江湖精锐,暗地去探查。” “探查虚实何须你亲身涉险?传信交由底下人去办便可。”林让尘声音沉下来,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,“前线刀兵无眼,一旦身份暴露,你若是出事,我怎么办?” 李岁聿看懂他未尽之言,缓缓开口:“如今正是难得的机会,袁咨固守不战,吴元季日渐骄怠,年关各处守备松懈。” “不行,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!”林让尘心凉大半,急声道,“长久相持国力难支,我在朝堂上自会想方设法调配漕运军需,谋算对策,不必你以身犯险。” “朝堂是能筹兵马粮草,但摸不透蔡州山道。”李岁聿望着他,语气笃定,“日后若要出奇兵奔袭,那些官道外的山道,便是转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