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让尘沉默许久,烛火晃动,将他面上的挣扎映得清清楚楚。 “你想了多久?” 听到林让尘突然问,李岁聿就知道他松动了。 李岁聿定定地望着林让尘的眼睛,沉重道:“从开战到现在。” 林让尘苦笑几声,要不是永安有刺客,李岁聿恐怕早就走了。 “我走后,会让影二影三在暗中护你。” 林让尘被他的话气笑了,愠怒道:“我就知道,你背着我去和影阁的人碰头了!” “让尘,只能我去。”李岁聿想伸手握住林让尘的手,后者正在气头上,见状连忙甩开,李岁聿沉默片刻,继续道,“我做过刺客,我知道怎么潜伏进蔡州。” “你素来思虑周全,我拦不住你!随便你!我才不管你的生死!我管不着!”林让尘气得站起身,反身就要往寝间走去。 李岁聿赶紧追过去,问道:“你不守岁了?” “谁爱守谁守去!” “……” “啪”地一声,房门被他重重合上。 李岁聿站在门外,一时进退两难。他知道林让尘是不想让自己处在危险境地,刚才不过是一通气话。 隔着门,李岁聿踟蹰片刻,最终还是推开房门走进去。 寝间一片昏暗,没有点灯。李岁聿环顾一圈,没见着人影,余光忽然瞥见床榻上一座“小山”。 “让尘。” 李岁聿低声轻唤,林让尘没理他。他只好放轻脚步走近,试探着坐到床沿,伸手想去碰那人肩头,“小山”却微微瑟缩了一下。 “还在恼我?我方才的话,你再细细想一想。淮西战局拖不得,眼下的机会,实在不能错失。” 被褥里没有半点回应。 他又缓声劝道:“我有潜行的本事,只探情报,不会和叛军正面交锋。往后我寻密线定期传信,每一封平安讯息都会送到你手上……” “别说了。” 闷闷的声音自衾被底下传出来,语调压抑发颤。李岁聿一时未曾会意,正要再开口,就听见那人埋在被褥里,带着浓重的哭腔,哑声喊出来:“你说到底,就是想离开我。” 这一声落下,李岁聿愣住。 哭了?! 他迟疑着,缓慢地伸手,悄悄掀起被褥一角。 寝间幽暗,仅有远处坊巷零星爆竹微光透入窗缝,浅浅落进来。林让尘半张脸埋在枕上,眼尾嫣红,长睫浸满泪水,濡湿枕巾。 “我从一开始就拦不住你,永安没能留住你。如今局势稍定,你又要走,你就是想离开我!” 李岁聿望着美人垂泪的模样,刚才想好的说辞,霎时堵在喉间。 “别哭。”他单手撑在床榻上,俯身去擦拭林让尘脸颊的泪水,温声道,“我会回来的,我向你保证。” 林让尘火气早就散了,他只是舍不得李岁聿又离开。 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 见林让尘开口,就知道这人脾气去得差不多了。李岁聿说道:“过几天。我多陪你几天。” 林让尘轻哼道:“反正都要走了,还说什么多陪几天。” 李岁聿知道他拧巴,故意试探道:“那我明天走?” “你敢!” 果然出现这句话,李岁聿不禁低笑出声。 听到李岁聿还笑得出来,林让尘气得直接撇过脸去,不想看他一眼。 李岁聿见状,撑着床榻上前,径直跨坐在他身上。 轻微的压迫感降下,身体隔着锦被相贴的瞬间,林让尘浑身一僵,莫名的燥热席卷上来,脸面霎时涨得通红。纵然羞意翻涌,心头闷气却未曾散去,他不肯回望对方,声音紧绷:“你先下去。” 李岁聿察觉到身下人的僵硬,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,语气放轻哄劝:“还在生气?” 林让尘咬紧后槽牙,又羞又恼,不愿叫他看出异样,只能死死别开视线,硬邦邦重复道:“赶紧挪开。” “我过几日就要走了。”李岁聿好整以暇地俯视他慌乱的模样,直白地说道。 林让尘冷笑道:“你走,关我什么事。” 闻言,李岁聿挑起一边眉,声音里含着笑意:“没几日能和你待在一起,你难道不想吗?” 林让尘心里当然想,只是横在两人之间的事还没有说开。想起李岁聿瞒他这么久,胸中就怒意难平。 若是今日顺着李岁聿妥协,往后再有争执,对方只需稍加引诱,便能将事情糊弄过去,他又还有什么威严可言? “我一点也不想,你……下去!”林让尘红着脸,固执地说道。 “好吧。”李岁聿耸耸肩,作势要直起身子下床榻,还不忘调侃道,“林郎君的床上还是不要放防身物件了,未免太过硌人。” 林让尘:“……” 李岁聿腰身刚抬起,支撑全身的腿突然被锦被里的力量一推,害得他整个人身形不稳,又猛地栽倒回去。 身形重重相碰,林让尘喉间溢出一声闷哼。 李岁聿稳住身子,垂眸看向身下的人,他眼底漾着几分揶揄的笑意,静静瞧着林让尘。 后者被这目光看得无处遁形,脸颊烧得滚烫,仓促偏开视线,半晌才艰涩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“……我近日告得了休沐,不必日日去往衙署。” “挺好,我看你这些日子太劳累,正好休息。”李岁聿眼底笑意更深,缓缓直起身子,故作从容开口,“如此,我便不打扰林郎君安歇,先行离开了。” 说罢,他当真微微侧身,一副即刻就要起身下床的模样。 他作势就要离开,林让尘突然慌了,顾不上尚存的别扭与羞赧,一只手迅速从被褥间探出来,紧紧扣住李岁聿的那截劲韧的腰,将人箍住。 “我不困。” 李岁聿停下起身的动作,低头望着腰间那只紧抓不放的手,又瞥向林让尘的脸,后者脸是红的,但眼睛下方却有着明显的乌青。他眼底捉弄的笑意慢慢敛去,只剩下疼惜。这些时日林让尘周旋朝堂,日夜操劳,其中辛苦他都看在眼里。 他低下身,凑近林让尘耳边,声音放得又轻又沉:“你躺着,不必费神,我来。” 林让尘面颊热度再度攀升,骨子里不肯示弱,下意识想要回应。 除去外边的风声,细碎的衣料摩挲声响在静室格外清晰。 林让尘难以稳住呼吸,下意识想要挣动。察觉到这人并不安分,李岁聿当即伸手按住他的肩,牢牢将人困在原处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,低声警告:“别动,不然我就走了。”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小雪,雪点飘飘然落在干枯的树枝上,飘速太慢,惹得积雪的枝条不满。枝条要想挣脱积雪,得雪够重才能压弯自己。 可惜,这雪太慢,令枝条备受煎熬。 “阿宴……” “不许动。” 得到李岁聿的再次拒绝,林让尘却品尝出一丝酸涩。他只觉得自己身不由己,胸中郁结的闷意堆积在一起,不比窗外积雪的枝条差哪里去。 长久压抑下,积攒的委屈溃堤。林让尘眼尾泛红,睫羽不住轻颤,强忍许久的泪水再也兜不住,顺着面颊淌落。 这一刻,仿佛连半空中的雪花也愣住了。 “你哭什么?” 林让尘闷闷不乐:“你总是拒绝我。” 李岁聿最看不得人哭,他自认没辙,只能卸下林让尘的桎梏。 屋外风雪变大,呼啸声吹打着木窗窗纸,梅花和雪,四溅开来。 红艳的梅花在寒风中摇曳,天地颠倒,一切晃动落在李岁聿的视野里。 这场风雪一直持续在后半夜,雪势才逐渐转小。枯木树枝被重雪压倒,终于洒下一地,归入雪被。 …… 几日后,永安风雪见小。李岁聿背上行装,在通化门同林让尘道别。 看见马背上的人一点点消失在皑皑雪地里,林让尘又一次因舍不得哭了。 但这次林让尘好受些,因为李岁聿没有拒绝自己把阿肴派给他。 这对林让尘来说,是李岁聿接纳自己的一步。李岁聿肯把自己的人带到身边,就是说明,李岁聿心里有他,李岁聿信任他。 “郎君,李郎君不会有事的,他武功那么强,江湖上就没几个人能打过他。”阿宗跟在身后,看自家郎君偷偷抹泪,低声劝道。 风干的泪在寒冽的风中刺得脸疼,林让尘深吸几口气,把泪水憋回去。 “我讨厌战火!” 自家郎君怒骂一句,甩袖走回停马车的地方。 “去裴相府。” 马车与人马往相反的地方驶去,曾经相汇的印迹最终被新雪拭去。 正月中旬,李岁聿到达郾城西,他没有冒险入城,而是落脚在嵖岈山东麓散镇。 这一带山深林密,有大量流民、猎户藏匿在这,适合藏身,也是淮西军和军师的势力夹缝地。向北不远就是大辛军师的西边防线,向南深入就是吴元季控制的蔡州地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