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不通。”李岁聿靠在庙中残破神像旁,慢慢摇头,“翻墙的确能进去,但是白天无处容身,夜晚也有巡兵,难度大大提升。我们要在城里待上好几日,才能摸清城中布防,还是得要一个方便的身份。” 说完,一个厚实的钱袋被他扔向许破,后者连忙接住,刚要问出声,就听他提前说道:“你看附近有没有做工队伍,给钱让他们作保,说我们家乡遭战乱,听闻蔡州招匠人管食宿,过来谋生。” 李望舒呆呆地问道:“可是我们不会修墙……” “一个幌子而已。”白如玉插话道,“现在淮西附近都在征民壮充作乡勇,我们只能借用匠役身份混进城。只要归入工匠队伍,有中间人作保,登记在册专为官府营垒做工,便归作匠役,不在征募兵士之列。” 李望舒惊讶道:“原来如此!” “如果能成,我们三人就在庙里接应你们。”夏侯鸢突然出声,手指在自家和池秋雨、阿丹之间转了一圈。 其他人点点头,女子进城盘问压力虽小,但在城中更惹眼,更不好行动。 何况他们也需要有人在外接应,如果城门戒严,只能翻墙出城,外面有人也能及时策应掩护撤离的人。 “快些结束战事吧。”池秋雨走回角落坐下,长长叹了口气。 因为淮西的战事,这两年来生灵煎熬。田间壮丁或是被吴元季强征入伍,或是被掳去修筑城防壁垒,耕地大片荒芜。沿途村落十室九空,粮米紧缺,苛捐杂税压在百姓肩头。 官道上随处可见流离逃难的流民,商贩断绝往来,物价飞涨。若是战事久久不休,不知还有人多少家破人亡。 朝廷也拖不得,所以才会专打淮西。 李岁聿抬头看向庙顶的破洞,今夜无星,浓浓的黑幕覆在破庙上。 只要能拿到蔡州的布防图,朝廷很快就能平定战乱。 …… 三日后,拂晓,城门大开,人流缓慢向蔡州城关汇聚。 楚尧和李岁聿身着粗布短褐,肩扛泥瓦工具,跟在农户中间人身侧,混在匠人队伍中。白如玉换一身陈旧灰布袍子,扮作随匠人队伍记账的账师,走到队伍末尾。 许破、李望舒二人没打算进城,隐在远处林莽间,隔着一段距离遥遥观望,在外留守接应。 “雪大侠不让就算了,月大侠咋也不让我们进去?”李望舒站在树杈上,埋怨道。 许破无奈笑笑:“我们武功有他们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人厉害吗?” 李望舒:“……” “要是盘查出问题,得有人帮他们。”许破冷静地解释,他把目光放回城门口,担心道,“但愿他们能安全进城。” 话音刚落,匠人队伍行到城关,守卒逐一审询行人,很快轮到他们一行人。带队小校目光锐利,径直停在楚尧和李岁聿身前。 “看着眼生,原籍何处?为何偏偏此时赶来蔡州做工?” 气氛骤然绷紧。 中间人连忙上前赔笑作保:“官爷,这两位泥瓦匠是我的远房同乡,家乡遭战火摧残,田地荒芜难以谋生,听闻城中招募匠人修补城防营垒,特地前来投奔。这位先生是匠队请来的账师,负责清点物料、核算工钱,一同随我们做工。” 小校半分未松疑心,抬下巴示意他们:“箱子打开,查验。” 楚尧握着担子的手悄然收紧,李岁聿神色沉静,正要依言上前。 远处城内忽然奔来几名营房管事,扬声催促匠人速速入城赶工,南段城墙破损亟待修缮,不得延误工期。 小校左右为难,反复打量眼前三人。这三人虽然面生,但是看打扮脏乱,看来真是逃难来的。 他思索片刻,又听匠队催促几遍,只好说道:“既有乡人作保,暂且放行。入城之后安分做事,不许四处游荡闲逛,若是查出异状,绝不轻饶!” “我等谨记。” 被拦住的三人齐齐应声,跟紧队伍迈步穿过城门门洞。 不远处的林间,李望舒看见他们进城,才长长松了口气:“有惊无险,总算顺利入城。” 许破面色沉肃,认真道:“入城只是开始,接下来几日我们都要守在这里,千万不能松懈。” “明白的。” “……” 快到正午,日头灼得城墙砖瓦发烫。 蔡州南段城墙上,匠人修补墙砖,民夫往来搬运石料,人流杂乱,尘土飞扬。 “哎,这几个是新到的,你让人领着他们去做事。”中间人领着他们走到旁边空地,朝一个老工匠说道。 老工匠打量他们一圈,见个个体格都健壮,不忍狐疑道:“你从哪找到的青壮年?” “哎,他们几个贪生怕死,不愿参军,听说当工匠不用被征走,一路逃到这里。”中间人偷偷递给他钱财,压低声音,“老杨,他们都是我远房亲戚,你就别问了。谁不是向着亲的。” 被唤作“老杨”拿到钱财,也不好再多问,赶紧把钱财收回衣襟,朝三人扬扬下巴。 “跟我来吧。” 老杨领着他们去搬运石砖的地方,一路上试图和他们谈话。偏偏这三人格外话少,老杨问三句,他们才会答一句。老杨问到后面,也没了兴味,朝摆放石砖的地方随意指了指。 “你们跟着他们搬过去就行,正午统一放饭。” 李岁聿淡淡道:“多谢杨哥。” 见老杨走了,他们三人才装作搬石砖的模样,凑在一起说话。 “明天开始,晚上分头行动。”李岁聿低声吩咐,“东南西北,我去东北角,剩下你们分。注意安全。” “嗯。” …… 翌日夜晚,匠役营房内烛火昏昧,此起彼伏的鼾声填满整间屋舍。不少匠人白日劳作耗尽气力,早就沉沉睡去。 李岁聿借着暗影,目光扫过屋内众人,朝楚尧、白如玉轻轻点头。三人轻手轻脚起身,鞋袜早已打理妥当,准备从窗间翻出,绕去后墙缺口离开营房。 正待挪动脚步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响动。 三人背脊瞬间一紧,不约而同反身回望,手悄然扣住防身短刃。 角落铺位上,一个少年原本侧卧不动,此刻却睁开双眼,漆黑的眸子在昏暗中格外清亮,直直看向他们三人。 猝不及防的对视,惊得他们呼吸一滞。正当他们绞尽脑汁想理由时,那个少年却出乎意料地没发出声音,而是慢慢坐起身。 “不必戒备,我不会声张。”那个少年静悄悄下铺,走到他们身前。 李岁聿敛去眼底锋芒,警惕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 “我只想帮你们。”少年说道,“白日在城墙做工,我便认出你们了。你们不是寻常来讨生计的匠人,是来探查城中守备的。” 白如玉眉尖一蹙:“何以见得?” “寻常匠人只顾埋头干活,不会时不时打量城墙哨岗。”少年望向李岁聿,见他还防备自己,坦白道,“当然,别人应该没注意到,只是我好奇。因为你长得很俊,气质也不同,你脸上是抹了土灰吧?” 李岁聿:“……” 沉默过后,李岁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 “淮西连年征战,我们这些乡民被强征至此,日日苦役,早就盼着战事平息。”少年顿了顿,轻声道出紧要讯息,“夜里巡兵不止一轮,营房正门的兵卒亥时会来二次巡查后院。城内街巷巡逻队,每隔两刻钟沿主街绕行一趟,城北一带哨卒最为密集,万万不可靠近。城西巡查最松,但城头上依旧有值守哨兵。” 楚尧沉声问道:“你为何甘愿冒险告知我们这些?一旦败露,你难逃一死。” 闻言,少年嗤笑一声,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:“吴元季割据一方,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。若你们能摸清城防,早日攻破蔡州,我们这些被掳来的人,才能有活路。” “你们若是今夜外出,切记避开东侧坊巷,刚才我听闻差役调了一队兵卒往那边增防。若是路上撞见巡兵,沿着房檐往西南方向避让,那边岔路繁多,方便躲藏。” 李岁聿打量少年片刻,紧绷的身形稍稍放松,问道:“你叫什么?” “叫我阿禾就行。” “多谢相告。”李岁聿正色道,“倘若日后遇上危险,我们会尽所能护你。” “不必许诺。”阿禾轻轻摇头,重新躺回铺位,拉过薄被半掩身躯,合上双眼,恢复成刚才熟睡的模样,只留下一句低语,“尽快行事,别被人察觉异样。” 作者有话说: 无 雪中送炭 有阿禾的相助,在城里待了七日,大致摸清蔡州城内布防。 现在只要能把这份布防图送出城,他们就大功告成了。 李岁聿借着搬运石料的由头,缓步穿过人群,沿途擦过楚尧身侧,脚步不曾停顿,头也未偏,只压低声音地送出消息:“明日清晨,随匠役队伍出城修缮外郭壕沟,寻机脱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