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子安慰:“想到啥,就说啥。” “我小时候弄不明白,人人都夸我父亲是好人,可为啥,他就是对我不好。”苏勤惠陷入了回忆,“我八岁那年养了条小狗,有天回家,我的小狗不见了,我问我爸,他说,你的狗跑丢了。当晚,餐桌上多了盘肉,直到很多天过去,我妈见我总出去找狗,才偷偷告诉我,狗没丢,是被我爸杀了,那天晚上吃的肉就是。” “我崩溃了,跑去质问他,他把我打了一顿,让我别没事找事。这样的事儿还有很多,我父亲一直通过羞辱我、或者让我感到痛苦的方式,来获得”直到此刻,苏勤惠才敢明确地说出小时候的感受,说出这些年脑袋里一直不敢成形的字眼:“某种支配我人生的满足感,后来嫁了人,蒋学明也用同样的方式对我的时候,我也不敢为自己争辩啥,甚至生出了一种想法,只要我像小时候听父亲的话那样,顺从他,也听他的话,这个男人就可能对我好点儿。每次感到痛苦的时候,我耳边浮起的,都是父亲叫我认命的话。” “日子就这么忍着,一年又一年。为了操持那个家,我没了爱好,也没了自己。” “我活到五十多岁,才想明白这件事儿,或者说,才敢承认,我父亲不爱我这件事儿。” 但她的语气,比想象中更平和:“过去,我常常劝我自己,过日子,谁家不都一样吗?结婚生子,等孩子长大,找了工作,结了婚,难熬的日子,就到头了,可很快,孩子又有了他们的孩子,日子好像又得从头开始:每天睁眼,洗衣,做饭,打扫,送孩子上学,买菜,接孩子,哄他们睡觉再一睁眼,一天就过去了。” “这几十年,我心里头一直不快活,也说不清为啥,外人都说,我很幸福,儿女双全,丈夫没有外遇,也不赌博,儿子还给自己添了大宝和二宝,也算儿孙满堂了,但我就是感觉不开心,有时候,连我自己都会打压自己,是不是,我太不知足了?” “那天,和蒋学明吵完,他摔门走了,我抱着二宝,站在阳台上,看着外头,一棵站在风里的树,铁窗生了锈,大宝在逗着鹦鹉玩儿,问我:‘奶奶,小鸟为什么要被关在笼子里?’我拍着二宝的背,随口说,‘因为那是小鸟的家。’过了会儿,大宝指着窗外,又问我:‘可是小鸟的家,不是应该在外面吗?’我当时看着锈迹斑斑的栏杆外头,好像忽然明白,我为啥会不开心了。” “我想离开那儿,离开困住我的地方,我想喘口气儿。” 苏勤惠看着她们:“所以,我就越狱了!” “酷!”福笙给她鼓掌:“勤惠阿姨,那现在你每天感觉开心嘛?” “开心啊,我现在教别人摄影,拿着摄影换来的盛夏券,能换好多自己喜欢的东西,每天吃着庄稼地里的粮食,看云,晒太阳,想吃啥就做啥,骑着车到周围几个村里给人拍照,这片的山都被我爬遍啦,要是下来晚了,我也不心急,就坐在山上看会儿夕阳,现在的每一天,每个小时,都能花在让我开心的事儿上,花在我自个儿的身上。”苏勤惠眼底微微闪动着热意:“有时候一觉醒来,还以为在做梦呢!” “所以,现在想想,”苏勤惠捧着热茶,茶杯烫着她的掌心,让她觉得踏实,“我以前太傻了,早该走出来的。” 女人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,水似的。禾穗望着她,想象着她拿着刀指着蒋学明的样子,想象不出这么一个温和善良的人,怎样被逼到那一步的。 她想象不出。 所以更难过。 “小穗,你们说得对。”苏勤惠看向她,“跟错的人在一起,是不会开心的,会被他的能量吞掉,会变成,连我都讨厌的那种人。” “别人讨厌我没关系,可我得自己喜欢自己。有时候,喜欢自己还挺难的。” 大家都低下头。 “你看你们,咋回事啊?”苏勤惠一扭头,发现禾穗和福笙都在悄悄抹眼泪豆儿,“咋还哭起来了,俩傻孩子” “勤惠儿,”福笙哑着嗓子抱住她的腰,脑袋埋进女人胸口:“你多好啊,我跟穗穗都说,你是我们见过的最温柔、最善解人意的女人,可这么好的你,怎么要受那么大的委屈。” 禾穗也扑上去,拥住了苏勤惠:“以后,我们是你的家人,我们就是你的家。” 俩姑娘用力把苏勤惠抱得很紧。 优子没好意思挤进来,只说:“厨房里的刀,你随时拿!” 苏勤惠破涕为笑。 禾穗和福笙也笑了。 可笑完。 她们又哭了。 只因家人二字的意义,对她们每个人都太重、太重。 苏勤惠温柔地拍着她俩的后背,像哄孩子。 “有家人真好。”她轻声说。 禾穗抬起脸,眼泪还没干:“以后我们做彼此的家人,给对方撑腰。” “谁说一定要有血缘才算家人,”福笙红着眼:“跟我有血缘的人,也不一定爱我啊。” 她说完顿了顿。 福笙的声音很平,这是她第一次,和朋友谈论起自己的家人和网上的话题。 “其实我有时候会想,她们骂的福笙,真的是我吗?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“她们骂的那个人,弃养生父、靠身体上位、无情无义那个福笙,好像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。” “可站在田里的是我,脚底沾泥的是我,认真生活的也是我。这些他们看不到,他们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象中的‘我’,然后替那个虚构的人,来审判真实的我。” 禾穗接过话:“我妈这两天给我发了消息。”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,也把藏在心底的话放了出来。 “是我直播的截图,她问我,为什么跑去村里种地,她说这样很丢脸。” “我知道她说的不对,”禾穗顿了顿,“但不知道怎么回事,心里还是会有个声音,责问自己——你是不是真的过得太安逸了?” 苏勤惠放下茶杯。“我也在想这个事儿,”她看着窗外,“蒋学明那天走后,我在屋里坐了很久,不是伤心,是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儿,好像过上了这种舒坦的日子,就跟欠了谁似的。” 她苦笑了起来:“现在的日子,每天能睡到自然醒,跟着你们拍照、唱歌,日子过得舒心,舒心到,有时都会觉得心虚,好像偷了谁的东西。” “为什么人会因为过上轻松的日子,而感到愧疚呢?”禾穗问。 仿佛快乐是自己偷来的,幸福也是。 没有经历持续的痛苦,就得到欢愉,是件可耻的事。仿佛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,即使短暂拥有,也不可能长久。 你不能太得意忘形了!心里会有这样的声音跑出来 你以为你己很厉害吗?以为你很优秀吗? 不是的。 你得时刻警告自己,离幸福还远着呢。你现在什么都不是。 所以你的快乐、欢愉和不假思索的笑声,都不可以太放肆。 如果,一个人只有被无数次打进地狱才能换来幸福,那才是正经的幸福,否则他轻易获得的享受,就会被人诟病。 如果,有人一帆风顺便事业有成,或者没有经历苦难就得到了幸福,这个“成功”和“幸福”,也是不会轻易被世俗认可的。 只有忍耐过痛苦、挣扎活下来的人,才配被称为成功人士,才值得我们学习、赞美、甚至歌颂。 我们歌颂的,从来不是成功,而是苦难。 人类为什么无法接受一个平稳顺遂,却比我们幸福的人呢? 是因为我们不相信,世上真的存在轻松获得成果的方式吗? 毕竟,那看起来太不公平了。所以为了公平,这个比我过得好的人,必须得有支离破碎、惨不忍睹的一面,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—— 接受我不如他的原因,是因为,他吃了我吃不了的苦。 而不是因为—— 我的无能。 优子刚才没说话,只是慢慢剥着手里的橘子,橘子皮在她指尖裂开,迸出细小汁雾,酸甜的气息漫在几个人中间。 她把橘瓣分给三人,“人这个东西啊,打小就被教了一种账本。” “好比说,吃苦才给糖,做好才给夸。久了你就以为,所有甜头都得用苦来换,忽然有一天,苦没攒够,甜就来了。你拿着这甜头慌得很,总觉得账对不上,早晚得有人来找你讨债。” 她往嘴里塞了瓣橘子:“可日子不是算账。太多人站在你耳边说,你这橘子是偷来的,你的好日子是骗来的,你配不上。你可别理他,酸、甜、苦、辣都是你舌头尝到的,配不配不是他们说了算。” 福笙看着优子塞给她的橘瓣:“我从小就知道,想要什么,就得拿东西去换,考第一,才配让父母笑,赚到钱,才配有自己的家,拼命工作,才配被粉丝喜欢。” 她抬起眼。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https: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(> 传送门: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