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,禾穗是第二次从爱莎的口中听到“浪漫”这个词。 从爱莎开始分享的那刻起,她的内心就一直受到激荡,不是简单的被认可,而是一种深深的震颤。 中文真的很美,日月星辰很美,待人接物的用语很美,连地方的俚语、方言,和城市的命名,都很美。 可好像,正是因为自己是中国人,从小就生活在这样的表达里,已经司空见惯,变得习以为常,而当爱莎、琼斯和那些外国朋友在由衷感叹中文遣词造句有多美时,她才像第一次那样,重新审视自己的母语。 那个每天不加思考、脱口而出,习以为常的母语,原来在第一次接触中文的人眼里,是那么美,那么浪漫。 她想起自己上网时,看到满屏的“eo”、“yyds”、“绝绝子”。 她也用过这些词,因为它们流行、快捷、年轻人都懂,可当我们国人自己,不再说“难过”,而是说“eo”,不再说“绝色”,而是“yyds”,那些词语本身携带的情感温度和画面感,是不是也在悄悄地流失? “我有时候觉得……”禾穗开口,声音有些愧疚,“我们好像把很多好东西,弄丢了。” 福笙也有同样的感触:“我今天也发现,原来我们生活里,藏着这么多诗意和美的表达,但现在的人却不屑于那些美,我们把母语里最珍贵的东西拱手让给了‘习惯’,然后去迷恋别人语言的缩略词,就像”福笙打了个比方:“就像一个小孩,把家里祖传的瓷器放角落里积灰,跑去跟邻居借塑料碗盛饭。” 这个比喻很恰当,禾穗赞同她:可能就是因为那些词太熟悉了,珍宝天天放在手边,却当成了寻常物件,也许我们的忽视,恰恰是它们太近了,近到我们忘了,它们也需要被重新看见。” “就像空气?”克里斯汀问。 “就像空气。”福笙点头。 “好啦,给你们每人一个好东西。”爱莎说着,往她们每人手里搁了枚花生。 禾穗瞧了瞧:“怎么批解?” “不觉得它很美嘛?”爱莎眨了下眼睛,“花生,花生,花落进土里,花没有消失,而是生出了果实,落花生,这个名字,本身就是一首诗啊!” “这么一说,我还想到个词,‘告别’。”克里斯汀说,“告,是告诉,别,是分别,告诉对方,我要和你分开了,不是转身离开,而是要先说了再走,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仪式,不是所有的离开都配叫告别,只有认真说过再见的离开,才算告别。” 院子忽然只剩风声。风吹过樟树,几片叶子落在木桌上,禾穗摇摇头:“真是惭愧,你们才是中文老师。” 福笙也想到了个很美的词:“还有,‘再见’,我们每天跟人说再见,说得太多了,多到它变成了习惯用语。但拆开看,再,是再次。见,是见面。‘再见’,其实是‘我希望,能和你再一次见面’,不是永别,不是结束,是期待重逢。” 琼斯“哇”了一声:“以后我都不好意思随便说再见了,感觉说一次,就是许了个愿。” 大家笑着,天近黄昏时,禾穗抬头,看到了长庚星,同样一颗星,傍晚叫长庚,清晨叫启明。 启明,清晨最早亮的那颗星,它亮时,便是一天的伊始,预告天将破晓,白昼开启。 长庚,日落后还亮在西天,庚,续也,是长夜接续之光。 哈,这真是中国人独有的浪漫。 她捧着脸看星星,慢条斯理地说:“嗯,从今往后,我也要做个咬文嚼字的人。” 夏末下过几场微雨,傍晚的气温微微转凉,白天还有些蓄热。 田野里开始了新一轮农忙,采摘的采摘,播种的播种。大家都说,今年比往年的收成都要好,果儿结得也大,之前,还担心要菜的贩子抬价,现在倒好,刚出地头,就被眼馋的网友们订购出去了。 这天傍晚,姜吉家要收夏玉米,几位嬢嬢都去帮忙了,爱莎得去农场照顾羊妈妈苍兰,据说苍兰快生小宝宝了。 其他人暂时没来,院里只剩下禾穗、金罡、福笙,克里斯汀还有田婆婆。 天有些闷,读诗读得有些懒散了,禾穗提议,要不要玩猜字谜。 “我出个简单的,”她望了望天上的半弦月,蘸着茶水,即兴写下几行诗:“一钩残月挂中庭,三点寒星伴夜萤。” “若问此中何所似,灵台方寸自分明。” “打个字。” 几人围过来,蹙眉琢磨,福笙猜“湖”,克里斯汀猜“清”,金罡在纸上写写画画,田婆婆眯着眼看了半晌,笑而不语。 过了会儿,没有定论,禾穗正有些小得意,院门被人叩了叩。 “阿婆,我阿奶做的新衣服,过几日仲秋穿,让我给你拿来。” 进来的人是祝眠生,他左手拎着装在布袋里的衣服,右手还掂着几盒点心。 “哎呦!前些天你阿奶来取米酒,我都说送给她咯,她还惦记着要给我做这些干嘛?”田婆婆感到不好意思。 “阿奶说了,团圆节要穿得喜庆些,她给村里的阿嬢都做了。”祝眠生笑容爽朗,走到禾穗面前:“这套,是特意做给优子阿奶的。” 禾穗接过,布袋子敞开了个角,能瞧见里头针脚细密的手工:“好,我转交给她。” “哎呦,这样式可真讨人欢喜,眠生啊,你来的正好,今晚就留这儿吃晚饭吧,我炖了老鸭汤,这个天气喝呀,败火。”田婆婆欢喜喜的来留他。 祝眠生应了声好,把带来的点心搁在小院的桌上,低头时,瞧见上头还有未干的字迹,瞬间认出了那字,他抬头看向禾穗:“在写诗?” 禾穗嗯了声,“最近农忙,阿嬢们都去地里了,我就想着,大家猜个字谜玩儿。” “眠生哥,这是小禾姐出的,”金罡拿心,分给每个人,“你脑子好使,看看能解的出来不?” 大家吃着点心,一边看祝眠生解谜。 他目光掠过那两行字,睫毛低垂,在眼底落下淡淡影子。 谁知只过几秒,他便抬起眼,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、了然的弧度。 “是‘心’字。”他说。 克里斯汀立刻恍然:“原来是心字啊。” “眠生哥,我们猜了好半天呢,”金罡努努嘴:“你怎么一下就猜到啦?” 祝眠生笑着解析:“其实不难的,‘斜月’,象形卧钩,‘三点’,象形三点,合成‘心’,后两句的‘灵台’、‘方寸’是心的别称,前两句拆字,后两句点题。” 禾穗心中微微一动。 “哎呀,是‘心’!”田婆婆抚掌,“所谓心有灵犀,一点通。这谜语啊,出题人设计得巧,解谜人解得也透!” 晚上,田婆婆做了几样农家菜,新摘的茄子豆角,土鸡炖蘑菇,酸萝卜老鸭汤,就着田婆婆自己腌的脆瓜,大家吃着饭,聊着村里新来的志愿者,气氛松散自然。 饭后,福笙刷着手机,忽然激动地说:“今晚据说有流星雨耶!咱们后山视野好,要不要去看?” “好啊!”克里斯汀也挺兴奋:“我还没见过流星雨呢!” 金罡咬着脆枣:“我听说盛夏村下过很大的流星雨,可那时候我太小,都不记得了。” 禾穗:“那我们一起去?” 年轻人总是容易被“流星”、“日出”这样的字眼煽动,说走就走,田婆婆笑着摆手:“我是爬不动山咯,你们年轻人去野。” 于是,禾穗、福笙、金罡和克里斯汀四个女孩子,简单收拾了下,便准备出门。 金罡给自己两边口袋都塞满了脆枣,嘿嘿笑着:“眠生哥,我们女孩子的聚会,就不叫你去啦,你别生气哈!” 祝眠生笑笑:“你们玩儿,但要注意安全,还有,”他想了想,“衣服多穿件,山上冷。” “知道啦。”金罡心中腹诽,这眠生哥啥时候变这么啰嗦了,以前她们经常上山去,可没见他话这么多。 夏夜的山里很凉。草木气息被夜色泡得更浓,混着湿泥味,还有几缕不知名野花的清甜。 这时,草丛里忽然蹿出个黑影儿,扑簌簌跑远。 禾穗下意识抖了下,立刻想起上回她和优子、勤惠上山时,优子说的“饿死鬼”。 福笙也被吓了一跳,赶紧挽紧禾穗的手臂,四个女生打着手电,走成一排,手挽着手,为了壮胆,大家开始玩接歌游戏。 半山腰有处突出的平坦巨石,似是山体伸出的观景台,视野极好,脚下的村庄,灯火疏落,仿若倒扣的星河,抬头则是浩瀚无垠的夜空。 月牙被云朵盖住,星星便格外嚣张,密密麻麻,低垂得伸手可摘。 “我们就在这儿等流星雨吧!”福笙跑到那石台上。 大家铺好垫,挨个坐下。四野俱静,只有夜行的鸟,在树林深处,吟唱着永恒般的单调歌谣。 等待流星雨的过程,总是漫长的,但又充满闲谈的欲望。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https: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(> 传送门: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