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居筑于湖心,一石桥自岸斜探而过,桥面覆雪。行至桥腰,不过一步,雪迹便断。
内中竟四季如春。荷叶田田,层层叠叠,高可及腰。莲花开得恣意,白的粉的,一挨一朵。落瓣浮于水面,被锦鲤撞得东倒西歪。
房檐下挂着一串薄玉片,风一过就撞在一起,声音清凌凌的令人心安。
她缩在崖兰的袖子里,只把鼻子探出来。一股热的水汽混着莲花香,裹上来。她深深吸了两口,两只前爪扒着袖口,把自己往外拖。
崖兰在竹廊边站定,从袖子里掏出她,放到膝上。她立刻把肚皮翻过来,四只爪子蜷着,尾巴甩了两下。
他没理这个动作,习惯性地抬手,往水面上撒了一把鱼食。
整池的锦鲤炸开又聚拢,全挤到荷叶缝隙里,脊背叠着脊背,张着圆嘴,啵啵地往上顶。水被搅成一片烂熟的橘红色,粼粼地晃。
“吃。”他说。
她抬头,看他。
“你不饿?”
她打了个呵欠,露出尖尖的一小截舌头。崖兰垂着眼看了一会儿,肚皮里的金丹安安静静地卧着。
他想了想,指尖往水里一挑。
灵力悄悄缠上一尾最肥的鲤鱼,把那条鱼从水底整个托起来,鱼尾在空中抽了两下,一条弧线,落在她面前的青石上。
一股浓重,带着泥土味的腥气扑上来。
白猫的脊背先塌了半寸,随即整根弓起来。
四条腿绷直,爪子全部弹了出来,在石面上抓出四道白痕。
她退了几步,浑身的毛从头炸到尾,尾巴胀成一把鸡毛掸子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、发着颤的呜声。
崖兰蹲下来,看看那条还在石上甩尾巴的鱼,又看看她。
“不喜欢吃这个?”
她又退了一步,屁股撞在他的膝头,猛地一弹,绕开半圈,站在他手臂外侧盯着那条鱼,摆出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架势。
“你吃了我的金丹,金丹里全是灵气。吃鱼,鱼也有灵气。”
她盯着鱼。
“鱼比金丹好。”
她盯着他。
崖兰蹲在那儿,认真地跟一只猫讲道理,讲了两句,自己停住了。他伸手把那条鱼捡起来,扔回水里,捡回一条小命的鲤鱼摆着尾巴跑了。
他擦干净手指,抬头看了看天,“那你吃什么。”
白猫已经跳上竹廊,蹲在一小片从假山后漏进来的阳光里,用后爪挠耳朵,挠得起劲,一声不答。
桥那头传来脚步声,又轻又快、让人听着就要跟着晃起来。人还没到,声音先过了桥。
清亮得很,尾音往上一挑,像有人在温水里弹了一下。
白猫的耳朵先竖了起来,转向来人。它跳下竹廊,四爪落地,脊背又习惯性地弓起,挡在崖兰身前那一小段路当中,抬起头朝桥头望去。
来人一身绯色袍子,颜色扎眼,袖口镶着杏色滚边,腰间的系带打了个极俏的结,走动时垂着的两块玉撞在一处,叮当作响。
金发松松挽了个髻,只插一支细长的木簪,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,随着步子一跳一跳。
折扇在他手里转了个圈,扇面上还题着字,题得潦草。
他走到线外,抖了一下肩上的雪,才迈进来,那一瞬间雪化成水雾,绕着他散开去了。
低头瞧见脚边那团弓着背、尾巴竖得像根旗杆的小白东西,眼睛弯了弯,掩去了大半浸了水的石榴籽般眼瞳,杏眼很长,眼尾微微挑起,睫毛浓密,卧在眉下。
眉修得极细极长,一整条斜斜地飞进鬓角,衬得整张脸又清又俏。
手指伸下来,捏住了她的后颈皮,把她整个提了起来。
“嗯——真可爱!”
她四条腿悬空,尾巴一甩,甩在他手腕上。
他把她举高,跟自己视线平齐,眯着眼细细打量。
离得这样近,他身上那股气味就压过来了,蜜一样的甜,底下还压着一点灼人的辛辣,像暖过头的果酒。
她的鼻子被熏得一酸,后颈的毛又要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