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颇有些语无伦次,最后,一寸寸收回拥住祈寒酥的手,低低说了一声。 “你是只对我这样吗?” 祈寒酥点头:“一直。” 温长嬴一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,好半晌,咕哝了一句:“你不是巫,却比巫心思还坏。” “哦?怎么说?” “我是莫名其妙跟你到一千年后的,要是回去,岂不是要等你一千年……” 祈寒酥正要走下塔楼,闻言好笑地回望:“小温,你已经想到这么远啦?” “别那么叫我。”少年人视线乱飘,偶尔看见祈寒酥同样残留着薄红的、湿润的唇瓣,声音微微低下来,“你还有多久……会跟我分开?” “……” 祈寒酥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。 爷爷交给她的,是温槐序最后认为自己最重要的一部分人性,陪在她身边,只要她不放弃,就能维持他的意识不灭。 可这样到最后,为了把温槐序从大巫那里分裂出来,她还是会把眼前的少年推出去。 这样他就只是一段残留在温槐序心底,在过去被改变了的年少记忆。 在他的记忆里,是真的苦等了自己一千年,所有一切千刀万剐的、无数次死而复生中,都会有等她的这样一份执念。 温槐序,你对自己一直都这么残忍。 祈寒酥眉眼低垂,忽然,在逐渐消失的黄沙后,一柱狼烟缓缓升起。 她从无疆侯那里学过,这个方向,应该是狩海告急。 ………… 禹阳,几成废墟的灭玄司。 一串沉重的脚步不急不缓地出现,游荡的永食人形发现了来者,狰狞扑来,却被一根铁锏砰地重重砸飞出去。 文武袖,单手持锏,蒙眼前行的正是无疆侯。 他曾遭诅泉感染,算半个巫嗣,为了不让自己被蛊惑,索性就不看天上的大巫幻影,只靠听声辨位。 走了片刻,他凭借年轻的时候,为了追求文襄时把灭玄司地形摸了个遍的记忆,摸到了地牢附近的一处衙堂。 他踢到了一具被巨剑贯穿伤口的尸体,嫌弃地捂住嘴,拿出背后的酒葫芦,拧开来往尸体身上倒了一些血一般的液体。 地字四号,某个古老的,类似绪长生一般拥有不死巫法的巫祝之血,经过和温槐序的血融合产生了一定异变,不会受到大巫影响,浇灌在刚死不久且五脏完整的人身上,能迅速填补失血、愈合伤口。 片刻后,或者说,门外的永食人形的尸块堆积到膝盖高左右时,已经死了有一阵的左龙雀爬起来。 “咳咳……” 无疆侯道:“醒了?” 左龙雀睁开眼,文襄当时刺穿他胸膛的痛楚依旧残留,他看着满地隐约有某种活着意味的血,就知道自己是被“换血”了。 这意味着文襄知道,他的血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巫嗣感染,或许是赐恩血。 为了防止在血祀生祠起事时,他这个灭玄司令主临阵倒戈,直接了结了他。 尽管如此,面对曾经妻子对自己的杀伐果决,左龙雀还是短暂失神。 “文襄在哪儿?” “皇城,我不知道长嬴王为何笃定狩海那边的大巫能被击溃——在我看来,狩海殇民一直都是大巫的奴隶,比寻常的百姓更难抵御大巫索取信仰。不过……既然他这么说了,一定有所倚仗。召集你的人准备反击,一旦大巫的神形溃散,我就要开始进军了。” 这半年他一直在伪装向兵部讨军饷,陈兵禹阳城外,就是为了提防血祀生祠动手。 尽管巫嗣们的傲慢让他们认为,只要大巫苏醒,即便百万大军压境也在所不惜,但作为无疆侯,他必须做自己该做的。 左龙雀点点头,忽然,无疆侯又沉重地提醒了他一句。 “你要往前看。” “我还是忘不了她。” 无疆侯啧了一声:“我大夏北方粗口让你看前面的巫嗣!” 作者有话说: 无 狩海。 蓝蒙蒙的天穹,绿荡荡的草海,白团团的羊群。 一个放牧的少女将牧群安置好,望向河畔的对面。 那里有一株很久很久以前死于雷击的古树,用泥巴烧成的人偶堆在树枝上,一丛丛,一簇簇,从远处看,竟也有几分茂木繁生的气象。 每一个殇民从知事起,被长辈教导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为亲人送葬,殇民的葬仪,也就和这棵树有关。 三个月前,一家人和和乐乐地给蓝狞过完十三岁的寿辰,她刚吃了第一口寿饼,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,阿娘突兀地生了一绺白发。 殇民会在生出第一绺白发的百日内结束寿命。 而蓝狞的阿娘,今年只有三十二岁。 少女俯身看向湖面,殇民的面容大多姣好,宛如一朵急于绽放、回归于泥壤的花。 这样的五官让人羡慕,可蓝狞却更羡慕于部族中那些外娶、或外赘进来的普通大夏人。 蓝狞抽噎着拿起泥巴,开始捏制人偶,这人偶,会在她阿娘死后,在其火化的葬礼上烧硬,然后钉在那棵树上。 几百年来,那棵原本高近五丈的巨木,不知被殇民的性命压垮了多少枝头,却始终没有倒下。 “就在这几天了。” 蓝狞没来得及蹭掉脸上的泪水,打乱了平静的湖面,她余光不由得瞥去,却发现湖面的倒影上,一对巨翼从天穹掠过。 那是一头无法言说的、宛若神话般的龙雀,它飞得很低,低到她能看见鸟背上坐着的人影。 龙雀向她的部族飞去。 ………… “请用茶,别客气,你们是祭司阿婆的客人。” 在各个角落里投来的好奇目光下,祈寒酥自然而然地接过热腾腾的奶茶,分给同样观察着周围的温长嬴。 岁寒哭使得祈寒酥的眼睛能借由天象观测到整片大地,是以即便她从未到过传闻中的狩海,也能瞬间找到位置。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,作为昔日巫朝的战奴后裔,近十万的巨大部族中,竟没有凝聚出大巫的影子。 这意味着,殇民们对大巫的恨远高于血脉中带来的信仰。 似乎是个好兆头。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中年女子,她在这里同样有着古老的称呼——“酋主”。 能活到“酋主”这个位份的往往是与殇民结合的大夏人,而非他们本身直系的血脉。 同样的,一家之主也往往由一位外嫁或外赘来的“老祖”承担。 在狩海,这份情感牵系之牢固,远胜于血脉同源。 像祈寒酥这样孤身带着一个少年前来拜访的存在,在狩海很受欢迎。更何况,她认识狩海的大祭司。 祭司阿婆在部族里掌管祭祀,地位还在眼前五十多岁的“酋主”之上。 酋主姑姑很和蔼地问道:“聊到现在,还没有问过姑娘的姓名?” 祈寒酥早有腹案,她扫了一眼温长嬴,顶着对方幽然的目光,介绍道: “这是小温,我亲戚家的孩子。” “至于我,我叫连皮皮。” 她总不能直接在一个以刺杀大巫为传统的部族里,目中无人地承认自己是邪神的胎器吧。 连皮皮的名头果然好用,在听到这个名字后,帐篷外头,一张张漂亮的小脸纷纷恍然,高高低低的“哦~”声齐齐传了回来。 显然,这里的人对同胞的终身对象了如指掌。 酋主姑姑顿时更为温煦,至于祈寒酥身边光艳骄人的小少年,很明显眼睛里还带着一些未知人事的稚气。 她相信了祈寒酥的说法。 祈寒酥趁势提起自己的来意:“最近部族里有什么异常吗?” 大巫锚定了三个地方。 其一,陨落遗骸之所在——盐江大漠。 其二,世代受诅之殇民——狩海。 其三,天下归一之地——禹阳。 祂只能在这三个地方,从虚到实,真正降临。 而必不可少的是,是信众,大量的信众。 祈寒酥知道在盐江城那里,只是大巫浅浅的试水,如果不是守沙人率先反抗,整座边城就会彻底沦陷,大巫大可以抽调意识避开禹阳城的封锁,从别的地方复活。 而禹阳城,如今是一座睡城,温槐序最多只能催眠城中百姓七日,在这七日中,百姓的身体内的五谷轮转会被放缓到极致,并对冷热无感,超过这个时间,人会开始感到饥寒,一些老弱难免因此受创。 “异常?是禹阳那边出了什么事吗?” 祈寒酥没有立即回答。禹阳距此近千里,恐怕要在三日后才能传到狩海。 但是大巫不可能什么都不做,她能隐约感受到,狩海的正常,就是不正常。 她正要筹措言辞,忽然,一抹白发从帐子外出现。 “酋主……咳咳。”来的是个满头霜白、约三十左右的青年男人,他出现之后,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帐忽然一片死寂。 哦豁,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,记得收藏网址https: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~拜托啦(> 传送门: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