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到一半她自己开口了:
“我小时候没进过这种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我妈在厂里,没有周末。”她说,“我上小学那会儿,我们那边办过一次儿童节的游园,一人五块钱,我妈说五块钱能买两斤肉。”
我没接话。
“后来就不想去了。”她说,“到了这边工作更没时间。这一次我是想,反正……”
她没把后半句说完。
(她想说什么我很清楚。下周二陆岩就到,他要来跟她妈见面,这三天的意思是什么我们两个都明白。她想赶在那之前把这件事办掉,就像她这一个月一件一件往我这儿还东西一样。)
轮到我们上车。
那个矿山车不算最吓人,可也不是闹着玩的。
我被扣在座位上,扭头看她:她坐在我旁边,把安全带卡扣卡了两遍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坐得笔直。
车一动,她没声了。
一路冲下去,风把耳朵刮得嗡嗡响,旁边的人全在叫,我隔着风看她——她一声都没出,眼睛睁着,嘴角抿成一条线……
下来的时候她站在出口那块地砖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,脸白,嘴唇也白。
“怎么样。”我问。
她直起腰,喘了两口气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她说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确定。”
“我有快速通行。”她说,“排十分钟。”
(这是我今天头一回听她提要求。她这个人跟人要东西的次数,我掰着手指头数得出来:跟我要过一次现场,跟我要过一次把记录删掉,跟我要过一次今天。这是第四次。)
第二次坐的是最后一排。
车往下冲的时候她抓了一下我的手,抓得很紧,只抓了半秒就放开了。
下来的时候她头发全乱了,几缕黏在脸上,她拨了拨,没拨干净;我看了一眼,她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她自己大概没发现。
下一个是漂流。
那个项目要坐着圆船从水道里冲下去,中途会溅一身水。
她看了一眼门口那个“可能会湿身”的牌子,把它拆成三件事问了一遍:湿到什么程度、会不会湿到裤子、前面有没有存包的地方。
问完她才上船。
船下坡那一下水花掀起来,泼了她半边身子。她整个人一激灵,然后笑了——真的笑出声,那一下很短,牙都露出来了。
我在她对面坐着,看着那一下。
(她跟我睡了半年,我见过她喘气、见过她闭眼、见过她后背上的汗,我一次没见她这么笑过。她这个人笑起来是短促的,一下就收,像怕被人拍到。)
上岸以后她拿纸巾擦脸擦袖子,一边擦一边说:“这水不干净。”
“人家放了消毒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她说。
中午在园子里吃快餐。
两盘汉堡套餐一百八,她看着收银屏上那个数字,说了一句“这够我吃五天”,说完自己也知道不管用,低头吃。
她吃得快,吃到一半把自己盘里那份薯条往我这儿推了一半。
“你干什么。”
“我吃不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刚才还说这够吃五天。”
“吃不了就是吃不了。”她说。
(她这半份薯条推过来的动作,跟周素芬端菜、跟晓萌放两个鸡蛋一样。她们几个人的脾气其实是一路的,穷怕了,剩下一口都想给别人。)
下午三点多,她的手机响了。
她拿出来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