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品质也得看学历。”她说,“我们线上有个大姐,干了九年,还是测试。”
我从茶几底下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
“你手上那点活,是白练的。”我说,“你在厂里跟机修熟不熟。”
“熟。”她说,“我们线上一台贴片机老跳闸,叫的就是老周。我给他递过工具,他修的时候我站边上看着,他不撵我。”
“机修那条线不看文凭。”我说,“看手艺。厂里的机修师傅,一半是初中毕业。你要是想走这条路,先把电工证考出来,那个证不看学历,看你手上会不会。”
“电工证。”她把这两个字咬了一下,“贵不贵。”
“报名费几百,书一百多。你要是想考,我这儿有旧的教材,我以前学机电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抬头看我。
“你以前学机电的?”
“四年。”我说,“拧的螺丝比一般人一辈子多。”
(她把这句话记下来了。她记事情有个习惯,眼睛会往右下角偏一点,像是把这句话摞到什么地方去。)
“行。”她说,“这个我记住了。”
她把膝盖往上收了收,抱在怀里,看着我。
“哥,你猜我图你什么。”
“你不图我什么。”
“错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图什么。”
“我图你不跟我算账。”她说,“我们厂里那些人,请我吃一顿饭,第二天就看我的脸,等我什么时候还。我妈也一样,我每个月给家里一千,她这个月要是一千二,我就得跟她说清楚下个月为什么只有八百。我从十六岁起,每一笔都要跟人报。就你,你不跟我算。”
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。
“我在你这儿吃了两顿饭,你一毛钱没提过;我给你买了两个包子,你收下了。就这个。”
我把烟摁在烟灰缸里。
“佳佳,我跟你说三件事。”我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件,604那间次卧我给你留着,两千六,三年不涨,你哪天想搬就搬,我不催你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第二件,你搬进来以后,你的事我不问,你也不用跟我报。你几点下班、跟谁吃饭、周末去哪,那是你自己的事。”
“第三件呢。”
“你哪天不想来了,你就直接说。我不问你为什么,也不留你。”
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。那件大T恤的领口从她一边肩膀上滑下来一寸,她自己往上拉了拉。
“你这三条,”她说,“一句好听的都没有。哼~”
“你要好听的?”
“我才不要。”她说,“我信实在的。哈哈。”
她说完站起来,光着脚走到阳台上,往外看了两眼。早上的太阳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上,亮得扎眼。
“你那个天台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上去看看。”
“上去干什么。”
“看看早上什么样。”她说,“我以后白天可能要睡觉,我想找个白天能待的地方。”
铜锁的钥匙在砖头堆最下面那层压着。韩蕾当初配了第三把,说我要上去收东西用。
铁门推开的时候还是那声“咯”。
早上的天台跟晚上是两个地方。
风是干的,带着一点楼下院子里的洗衣粉味;垫子卷起来立在墙边,那排砖头码得齐;西北角那两台太阳能桶在太阳底下发白,管子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;晾被子的铁丝上还挂着两只夹子。
从这儿看出去,能看见对面楼的玻璃、底下小区里那几棵树、远处那两座塔吊——塔吊在太阳底下是黄的。
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晾衣服,隔着六层,抹布拍在绳子上啪啪的响,一下一下。
“这地方真大!”她说。
“白天没人上来。”
“偶尔是那个瑜伽教练在用。”
“周二周四、周六周日。”我说,“你要是想练,白天来,我让她给你留一块。”
她没接话。她走到西北角那儿,扶着栏杆往下看,看了有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