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床垫一轻,她下了床,拖鞋找了一下才找到。
主卧的门开了,过道的感应灯亮起来,光从我的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。
卫生间的水龙头开了,开得很小,她怕吵醒我。
水停了,她拧干毛巾,门缝底下又亮了一下,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上。
她对我爸说:“你抬一下。”我爸说他自己来,她又说:“你躺着别动。”一阵窸窸窣窣以后,被子抖开又落下来。
她替他擦,擦得很仔细,像在收拾一件容易弄脏的衣服。
我爸咕哝了一句谢谢,她说没事。
她又对他说:“把这个喝了,是蜂蜜水,喝了明天头不疼。”我爸咕咚咕咚地喝完了,杯子放回床头柜上,那一声我已经听了二十年。
她又上床了,床垫往下沉了一下,轻的。
我爸躺着又开口,声音短,话题却绕得很开,说等顾总那边的单子定下来,咱们就把车换了,又说恒泽那个单子要是成了,宏启三年都不愁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,床那边已经没有一点刚才那种响动了,只有他自己把责任和盼头往外推。
我妈应得很软,先说“睡吧”,他又往下接,她才说:“明天再说,你先睡。”尾音平平的,像把客舱灯一盏一盏关掉。
他又咕哝了两句,就没有声音了。不到五分钟,他的呼噜就打起来了,一声长,一声短。
我翻了个身,脸冲着墙,墙是凉的。
我爸的呼噜声一直没停,她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,既不翻身,也不叹气。
我知道她睡着了是什么声音,很轻,很匀,可现在不是那样。
她那边没有声音,就是一个人醒着躺在那里。
钟跳到00:20的时候,主卧的门又开了,开得很轻,又被轻轻带上。她的拖鞋往厨房那边去了。
我又躺了一会儿,然后起床,打算说自己是出去倒水。
我经过主卧的时候,看见门留着一条缝。
床头灯还开着,暖黄色的光照着我爸半张脸。
他仰面睡着,嘴张着,一条胳膊横在她那半边的枕头上。
她那半边是空的,枕头上还留着压出来的坑。
厨房的大灯没开,只开了抽油烟机上的那盏小灯。我妈站在水池边,穿着那件藕色的睡袍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冰箱门没关严,一直在嗡嗡地响。
她光着脚。
她在家里也总穿着薄袜子,说自己脚凉,所以我很少看见她的脚。
她的脚背很白,左脚腕上拴着一根细细的红绳,贴着脚踝骨绕了一圈。
绳结那里坠着一颗小银扣,比黄豆还小一点,在那盏灯底下闪了一下。
这根绳子我是知道的。
从我记事起它就在那里,平时被丝袜盖着,隔着一层看过去,是一道暗红色的印子。
我小时候问过她一次,她说这是保平安的,后来我就没有再问过。
我问她:“你还没睡啊?”她回过头,看见是我,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,问我是不是渴了。
我说是有点渴。
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,给我倒了半杯凉白开,对我说:“别喝冰箱里的,夜里喝凉的胃会疼。”可她自己喝的就是冰箱里的。
我站着喝水,她靠着水池也在喝,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。冰箱还在嗡嗡响,她伸出右脚把冰箱门踢上了。
她的眼睛很清醒,一点都不困。
我见过她半夜落地回家的样子,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,跟现在完全不一样。
她现在这个样子,我只在她清点餐车的时候见过。
她看着杯子里的水,没有看我,对我说:“你爸今天挺好的,挺舒服的。”
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,一直烧到耳朵根。
我心想她怎么知道我听见了,可她当然知道,那道墙是什么样的墙,她比我还清楚。
我只“嗯”了一声,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她抬起左手,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