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头发是散着的,确实有一缕落在脸边。
可她拢完以后,手没有马上放下来,停在耳朵后面,用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按了按。
我以前一直以为,她只有在说假话的时候才会这样拢头发,比如在飞机上那一次,还有跟我爸打电话那一次。
可这一回,她这句话好像不是说给我听的,更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。
她对我说:“去睡吧,你明天不是还有课吗?”我说明天的课在下午。她说:“那也早点去睡。”
我把杯子洗了,倒扣在沥水架上。她看着我扣好,说我扣歪了,伸手帮我扶正了。
那天我一直没睡着。快一点的时候,我又借口上厕所出去了一趟。我爸的呼噜声隔着门板还在响,厨房那盏小灯也还亮着。
她坐在餐桌边,背对着过道,手机屏幕亮着,照得她半边脸发白。椅背上搭着她那条制服围裙,是她今天带回来、准备明天洗的。
我看不见屏幕上是什么。
她的手指没有动,就那样看着屏幕。
看了一会儿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,光就没了。
然后她把手伸进围裙口袋,摸出一个叠起来的小方块,在灯底下展开。
那是那张名片,折过的那道印子还在,她用拇指指甲刮过的地方发白。
她就那么拿着名片看,什么也没做。看完以后,她照原样把名片折好,塞回口袋里,还把口袋边往里掖了掖。
我回到房间,关上门躺下。耳机还挂在床头,线也还缠着。
第三周的礼拜三,郭猛又在西门等我。
这一回他没有站在路中间,而是蹲在修车档门口,一只手攥着扳手,一只手夹着烟。
他看见我骑车过来,就冲我招手,像招呼一个熟人一样。
我本来可以不停车,可我还是停了下来。
他对我说:“上礼拜我去了菜场,就是北门口那个豆腐摊。你说得真准。”
我两只脚撑在地上,没有出声。
他接着说:“她买豆腐只买一块,让人家切成两半,一半当天吃,一半第二天吃。我说得对不对?”
他说得对,可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。
他站起来,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,咣当一声,对我说:“跟你说个事。你给我弄一条她穿过的丝袜。”
我对他说:“不行。”这两个字我说得比自己想的还要快。他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说:“行,不行就不行。那我自己去菜场找她要。我就站在豆腐摊边上,等她买完出来,跟她说:阿姨,您儿子说您的丝袜只认一种,我想看看是哪一种。”
这一回他没有拔我的钥匙,也没有碰我。他那两个跟班蹲在后面,其中一个在剥橘子。他最后对我说:“你自己看着办吧,不着急,大学生。”
我骑车走了,骑到教学楼底下锁车,锁了三次才锁上。
我想过报警,可我不知道该跟警察说什么,难道说有人想要我妈的袜子吗?
我也想过告诉我爸,可我爸一定会问我,那个人怎么会知道你妈买豆腐要切成两半。
还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,就是跟我妈说,让她换一家菜场,别再走北门。
可她会问我为什么,我要是说西门有个人不太正常,她又会问我,那个人怎么知道她走北门。
不管我走哪一条路,最后都会查到我自己身上。
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早,吃完饭说累,九点多就进屋睡了。
他这几天天天说累,恒泽那边他托人打听过了,一直没有回音。
从那天晚上以后,他好像就一直很累。
我妈在客厅叠衣服。
她从阳台上收进来一大堆衣服堆在沙发上,自己坐在地毯上一件一件地叠。
我爸的衬衫叠成方块,领子朝上;我的T恤卷成卷,她说卷着放不会起褶子。
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,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。
她穿着家里穿的那条灰色薄丝袜,盘腿坐着,左脚压在右腿底下,脚腕朝外。丝袜底下那道红色的印子看得很清楚。
我叫了她一声“妈”,她应了一声,问我什么事。我说:“我想问问你脚上那根绳子。”
她手里正在叠一条毛巾,停了一下,又接着叠,问我:“那根绳子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