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听出来她是打给我爸的。
电话那头很吵,有人在敬酒。
她对着手机说:“克年,我的车在西门被扎胎了,正好碰上了顾总。”
我爸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,隔着她的手机我都听得见:“顾总在?那太好了!你替我谢谢顾总,好好谢谢人家。我这边走不开,正在跟人谈事,你就听顾总安排吧。”
我妈说:“我自己叫个车回去也行。”
我爸说:“叫什么车,顾总在那儿你还叫车?行了行了,我这边忙着呢。”
电话挂了。她拿着手机站了两秒钟,然后把车钥匙递给了老周,对顾承泽说:“谢谢顾总。”
老周已经在开后备箱了。他搬备胎的时候看了一眼那道口子,说了一句“这是刀子划的”,就没有再往下说。
顾承泽替我妈拉开后车门,等她坐进去以后,又冲我偏了偏头,让我也上车。
我从另一边上了车,他自己绕到驾驶座坐下。
车里很宽敞,座椅是软的,一坐进去人就往下陷。
车里有一股很淡的味道。
那不是香水味,也不是车里挂的那种甜香片的味道,有点像木头,又有点像庙里的味道,底下还带着一点点甜,混在空调风里,一阵有,一阵没有。
我妈吸了吸鼻子,又吸了一下,坐直了一点,问顾承泽:“这是什么香?”
顾承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对她说:“是合香,用沉香打底,是我家里老人配的方子。我车里一直点着,习惯了。”
我妈说:“这个味道,我小时候家里经常点。”
顾承泽问她:“是吗?”我妈说:“是在我外婆家,过年的时候点,初一十五也点。”她停了一下,又说,“我已经很多年没闻到过了。”
顾承泽说:“那以后我车里就一直点着。”他说这句话的口气很平常,就跟说“那我开慢一点”一样。我妈没有接他的话,转过头去看窗外。
那股味道钻进我的鼻子里,我闻不出它有什么好,只觉得有点闷。
我妈的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打拍子,也没有去拢头发,就那么放着,手指慢慢地松开了。
一路上顾承泽没说几句话。
他问我上几年级,我说大四。
他又问我学什么专业,我说学机械。
他说:“这跟宏启的业务对口。”我嗯了一声。
他的车开得很稳,比我爸开得稳,也比我妈开得稳,遇到红灯停车的时候,车一点都不往前冲。
他对我妈说:“那条胎得换新的,胎侧的口子补不了。”
我妈说:“多少钱?我转给您。”
顾承泽说不用了。我妈说:“那怎么行,顾总,这个钱得我们自己出。”
顾承泽说:“陈总的单子还没谈,这个先记着,到时候一起算。”我妈就没有再说什么。我去看她,她一直看着前面的椅背。
过了一会儿,她对顾承泽说:“今天我儿子也被吓到了。”
顾承泽说:“他没事。”说着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问我,“是吧,小陈?”我对他说我没事。
到了小区门口,他没有往里开,把车停在了路边,对我妈说:“到了。你的车晚一点老周会送过来,钥匙放在保安那里。”
我妈说:“谢谢顾总,今天真是麻烦您了。”顾承泽说不客气。
我妈下了车,我也跟着下车。我关车门之前,顾承泽转过头来,胳膊搭在椅背上看着我,问我:“西门那个人,你认识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他“嗯”了一声,我听不出他是信了还是没信,也可能他只是把这件事记下了。他转回身去,车窗升了起来,车开走了。
我妈拎着包,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等我。她对我说:“砂锅没吃成,回去我给你下面条吧。”我说行。
她一边往小区里走一边说:“你爸今晚又不回来了。”她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抬起胳膊,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