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下课晚了二十分钟,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下了车,站在路边打电话。
我走过去,她挂了电话,冲我抬了抬下巴,对我说:“走吧。”
她绕到驾驶座那一边,没有拉车门,站在那里不动了。
她的车后胎瘪了。
那不是慢慢漏气的那种瘪,是整个塌了下去,轮毂都快挨着地了。
她蹲下去看,我也跟着蹲下。
轮胎侧面有一道口子,两指宽,边缘很齐,干干净净的。
她对我说:“这是被人扎的。”她站起来,往四周看了一圈。
修车档那边,郭猛已经走过来了。
他手里拎着一个千斤顶,笑得很客气,对我妈说:“姐,车胎坏了吧?我是修车的,我帮你换。备胎在后备箱里吧?”
我妈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我看得出来,她认出他就是菜场门口那个人了,因为她的下巴往里收了一下。她对他说: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
郭猛说:“客气什么,顺手的事。”他把千斤顶往地上一放,又说,“姐,你把后备箱打开。”
他伸出手,看样子是要越过她去开车门,手却往她腰上伸了过去。我妈往后退了一步,退得很快,后背撞在了车门上,车身晃了晃。
她对他说:“我说了不用。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她在飞机上跟2B说“请您自重”的时候,用的就是这种声音。
郭猛的手停在半空中,也不收回去,就那么笑着看她。
他那两个跟班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,一个靠在驾驶座的车门上,一个站在车尾,嘴里嚼着口香糖,把车门堵住了。
郭猛对她说:“姐,别这么凶嘛。”
打印店的老板在柜台后面抬了一下头,又低下头去,接着装订他的东西,订书机咔哒咔哒地响。
煎饼摊那边,老板娘把鏊子上的饼翻了个面。
有个骑车的学生从车尾经过,看了一眼,脚下蹬得更快了。
郭猛又说:“姐,你的车停在我们门口,胎扎了,我们帮个忙是应该的。你看你,跟防贼似的。”
我就站在旁边,离她不到两米。
我身上还背着书包,手里捏着眼镜盒,眼镜是刚才上课的时候摘下来的。
我看着郭猛的那只手,看着我妈的后背贴在车门上,可我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郭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,很快地笑了一下,那一下是冲着我笑的。我妈也看了我一眼,可她没有叫我。
后来我经常想起那几秒钟,每次想起来,都是那几样东西:那个千斤顶,那块口香糖,还有她后背在车门上蹭出来的一块灰。
这时候,一辆黑色的长轴轿车在路边停了下来,半个车身横在打印店门口。
后车门打开,顾承泽从车上下来了。
他没穿西装,穿的是一件深色毛衣。
他站在车门边上,没有往前走,只看了郭猛一眼。
郭猛就把手收了回去。
他收得不快,把手插进裤兜里,还冲顾承泽点了点头,像见了熟人一样。
那两个跟班也从车边挪开了。
郭猛拎起千斤顶,回到修车档门口蹲下,又点了一根烟,眼睛还在往这边瞟。
顾承泽问我妈:“陈太太,车坏了?”我妈告诉他车胎被扎了。
顾承泽回头对车里的人说:“老周,你留下来,把陈太太的胎换了,再把车送到她家去。”
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个子矮,身板敦实,冲我妈点点头,伸手要钥匙。
我妈没有把钥匙给他,她对顾承泽说:“不麻烦顾总了,我叫个车就行。”
顾承泽对她说:“你可以叫,不过这个时候西门不好打车。”
她拿出手机,可是没有叫车,而是拨了一个号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