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两个人走过去,一边一个,把郭猛夹在中间,往巷子另一头走去。
那两个跟班也跟了上去,谁都没有出声。
他们拐过墙角,我就看不见了。
后来他们把郭猛怎么样了,我不知道。
顾承泽转过身来,蹲下,跟我们一样高,问我妈:“陈太太,你伤着没有?”
我妈说:“我没事。”她松开我,用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看,手一直在抖,对我说,“叙叙,你看着我,你看着我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满脸都是水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,眼线晕开了一道。我跟她说:“我的眼镜掉了。”
打伞的那个人弯腰从水坑里把眼镜捡起来,用手帕擦了擦,递给我。左边的镜片裂了一道纹。
顾承泽看了看我的脸,对我妈说:“嘴角破了,骨头没事。回去给他冰敷一下。”他站起来,把扔在地上的那把伞捡起来,抖掉上面的水,收好,递给我妈。
我妈扶着墙站起来,对他说:“谢谢您,顾总,真的,今天要不是您,我都不知道会出什么事。”
顾承泽说:“碰巧,我正好路过。”他又说是路过。上次扎胎那天,他也说自己是路过。
回到家,我妈给我上药。
我坐在沙发上,她跪在地毯上,拿棉签蘸着碘伏,一下一下地点我的嘴角。
很疼,我往后躲,她就用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后脑勺,对我说:“别动。”
她还没换衣服,制服还湿着,丝袜的膝盖那里破了一块,是刚才在巷子里跪在地上蹭破的,她还没顾上管。
她一边给我上药,一边问我认不认识那些人。我说不认识。她说:“可他说你欠他东西。”
我说:“他胡说。他就是想要钱,看我是个学生,好欺负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,又问我:“那个穿黑背心的,是不是菜场门口那个人?”我说我不知道。
她又说:“上回在西门扎我车胎的,好像也是他。”
我低着头跟她说:“妈,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他。”
她看了我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
她把棉签扔了,又拿冰袋给我敷上,冰袋外面裹了一层毛巾,让我自己按着。
她去洗了手,回来坐在餐桌边上,拿出了手机。
我坐在沙发上,能看见她的侧脸。她打字打得很慢,打几个字就停下来,删掉,重新打。她打了五六分钟。我问她:“妈,你在干什么呢?”
她说:“给顾总发条短信,谢谢人家。”说着她把短信念给我听,像是要我帮她看看合不合适,“顾总您好,今天的事非常感谢,要不是您及时出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改天让克年登门道谢。周晚宁。”
我跟她说写得挺好的。她问我:“是不是写得太客气了?”我又跟她说了一遍挺好的。
她按了发送,把手机放在桌上,没有扣过去。
不到一分钟,她的手机屏幕就亮了。
她拿起来看了看,看完把手机递给我。
屏幕上是顾承泽的回复:“孩子该学点防身。我有个拳馆。”他只回了这么一句,没有说“不客气”,也没有称呼她。
我妈把手机拿回去,又看了一会儿,没有回复。
她起身去厨房给我蒸鸡蛋羹,蒸好了端出来,上面滴了两滴香油,说我嘴破了,要吃软的东西。
她自己没吃,坐在对面看我吃,手里一直攥着那块擦伞的毛巾。
我爸九点多回来,一进门就闻见了碘伏的味道,问我们出了什么事。
我妈跟他说了,可她没说郭猛是谁,只说碰上了几个小混混,正好顾总路过。
我爸先看了我一眼,问我打到哪儿了。我说打到嘴了。他又问我骨头有没有事,我说骨头没事。
他点点头,转过去问我妈:“是顾总救的?”
我妈说:“顾总碰巧路过。”
我爸又问:“顾总说什么没有?”我妈把手机拿给他看。他看着那条短信,眼睛又亮了起来,比年会那天还亮。
他一拍大腿,对我说:“拳馆!你去!顾总的拳馆,别人排队都进不去。叙叙,你听见没有,顾总要亲自教你。”
我跟我爸说:“我又没说要去。”我爸说:“你得去。你看你被人打成什么样子了。”他又看了一眼我的嘴角,说,“学两下,以后就不会受人欺负了。”
我妈对我爸说:“人家就是客气一句。”
我爸说:“客气?顾总会跟你客气?”他捏着她的手机说,“你给他回,就说谢谢顾总,叙叙一定去。”
我妈看着他,没有动。我爸把手机塞回她手里,催她说:“你回啊。”她低下头开始打字,这一回打得很快。
那天夜里我嘴疼,睡不着觉。
我躺在床上想巷子里的事,想郭猛被按在墙上的那一下,想那两个人一边一个把他夹走,拐过墙角。
他们跟他聊什么,怎么聊,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