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得最多的是“路过”这两个字。
扎胎那天他是路过,今天他也是路过。
西门那条街,一个开黑色长轴车的人,一个月里路过了两回,两回都正好赶在那个时候。
我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,想不出什么结果来。
想到后来,我想的是郭猛下礼拜还会不会在西门。
想到他可能不在了,我心里松了一口气。
半夜我起来上厕所,看见卫生间垃圾桶里扔着她那条丝袜,膝盖上破了一个洞,洞边抽了好几道丝。这一回她没有叠,是团成一团扔进去的。
拳馆在城北,是旧厂房改的,外面没有挂招牌。门口有一个小院子,种着两棵石榴树,树底下停着那辆黑色的长轴车。
礼拜六上午,我妈开车送我去。
她说她只送这一次,认认地方,以后让我自己去。
出门前,她从冰箱里拎出一袋橙子,都是她挑过的,个个都很大。
我说人家什么都不缺,她说:“人家缺不缺是人家的事,咱们空着手上门,就是咱们不懂礼数。”
顾承泽在院子里等我们。
他接过那袋橙子看了看,对我妈说:“陈太太太客气了。”他转手把橙子放在石榴树底下的石桌上。
后来我们走的时候,那袋橙子还在石桌上,没有人动过。
一进门是一个大房间,铺着木地板,地板已经旧了,有的地方踩上去会吱吱响。
屋顶很高,钢梁露在外面,高处开着一排窗户,光斜着照进来,照见空气里飘着的灰。
墙边吊着四五个沙袋,皮面都磨白了,其中一个缝补过,缝线是黑色的。
角落里有一台饮水机和一张长凳。
屋里除了我们,没有别人。
顾承泽穿着一身灰色运动服,袖子撸到胳膊肘,对我们说:“平时就我一个人在这里练,偶尔叫两个朋友过来。”
他先教我。
他教我站姿,两只脚分开,膝盖弯一点,拳头护住下巴。
我站不好,他就用手在我肩膀上一按,把我的肩膀按下去半寸,对我说:“放松,肩膀别端着。”我放松了,可过了一会儿肩膀又端了起来。
他对我说:“你妈也是这样,总是绷着。”我妈坐在长凳上,膝盖并拢,包放在腿上。她听见了这句话,没有出声。
练了一个钟头,我出了一身汗,手腕酸得抬不起来。
顾承泽让我歇一会儿,扔给我一瓶水,然后转过身去看着我妈,对她说:“陈太太也学两下吧。你们飞航班的,遇上闹事的乘客能用得着。”
我妈笑了,对他说:“我就算了吧,我都这个岁数了,学不动了。”
顾承泽问她:“你四十?”她停了一下,才对他说:“四十。”
顾承泽说:“四十不算岁数。你学个摔法就行,有人往你身上扑的时候,你知道怎么卸力,别的都不用学。”
她看了看我。我在喝水,没有去看她。她对顾承泽说:“我没带衣服。”
顾承泽说:“更衣室里有新的运动服,没人穿过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,对他说:“不用了,我包里有条裤子。”
她拎着包去了更衣室。
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条宽松的黑色运动裤,裤脚是收口的,上身还是那件米色针织衫。
她把头发扎了起来,扎得很高,露出了后脖子。
她弯腰去扯裤脚的时候,我看见裤口那里露出一截脚腕,颜色是肉色的,薄薄的一层,那是丝袜。
她把丝袜穿在了运动裤里面。
顾承泽也看见了,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先教她怎么倒地,怎么护住头,怎么用手拍垫子。
垫子是蓝色的,已经旧了,边缘翘了起来。
她倒了两回,第一回很僵硬,第二回好了一点,爬起来拍拍手,自己先笑了,对顾承泽说:“跟小时候跳房子似的。”
然后他教她过肩摔。
他站在她身后,教她抓住他的胳膊,转身,弯腰,用胯往上顶。
他把动作拆开来,一步一步地讲,讲得很慢,手只碰她的手腕和胳膊。
她试了一回,没有摔动他。
她又试了一回,这一次转身转得太急,右脚被垫子边上翘起来的那一块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后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