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泽接住了她。
他一只手托在她后腰上,她整个人滑进了他怀里,后背贴着他的胸口,后脑勺碰到了他的下巴。
他没有马上松手。
我坐在长凳上,手里的水瓶被我捏扁了,咔吧响了一声。我在心里数着,数到第二下的时候,他才松开手,扶她站直,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对她说:“你的重心太高了。我说直了,你平时绷得太紧。”
我妈的脸红了,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。
她低着头,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。
她没有说“顾总您这是干什么”,也没有说“我先不练了”,她什么都没有说。
顾承泽说:“我们再来一次。”
我妈停了一下,小声对他说:“那就再来一次。”
后面那几回,她摔得一回比一回顺。
最后一回,她真的把他带了起来,他顺着她的劲翻了过去,后背拍在垫子上,啪的一声,很响。
她自己被吓了一跳,站在那儿,手还攥着他的袖子。
顾承泽躺在垫子上对她说:“对了,就是这样。”
她松开手,笑了起来。那不是她在飞机上对乘客的那种笑,是我小时候考了好分数,她在家里对着我的那种笑。
十一点多,我们练完了。顾承泽说后面有淋浴间,让我冲个澡再走,说一身汗出去吹了风会感冒。我妈说她在外面等着,她不冲,回家再洗。
淋浴间是长条形的,贴着白瓷砖,有些年头了,砖缝都发黄了。
里面有四个喷头,中间没有隔断,地上有一道排水沟。
我站在最里面那个喷头底下,水开得很热,冲得我后背发红。
嘴角破了的地方碰到水,一跳一跳地疼。
门开了,顾承泽走了进来。他光着身子,毛巾搭在肩膀上,走到最外面那个喷头底下,拧开了水。
我本来没想看他。
我是转身去拿洗发水的时候,眼睛扫了过去,看见以后马上把头扭了回来。
我盯着墙上的瓷砖看。
砖缝里有一道黑色的霉,从墙角一直往上爬,爬到跟我眼睛差不多高的地方就断了。
我盯着那道霉,看着水从上面流下去。
他在那头冲得很快,没有跟我说话。
我想起了家里那道墙,想起了钟上的23:41和23:47,想起我爸笑着跟我妈说“今天有点快”。
我的脸很烫,我跟自己说是因为水太热了。
我的下身也有点不对劲,我侧过身,脸冲着墙站着。
我想出去,可又不敢动,怕我一动他就会朝我这边看。
水哗哗地打在我的后脑勺上,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那道排水沟里去。
他先洗完,关了水,一边擦头发一边走了出去,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我又在水底下冲了很久,一直冲到水开始发凉。
我出来的时候,我妈坐在长凳上,已经换回了裙子,运动裤叠好放进了包里。
顾承泽站在窗户底下,跟她隔着三四米远,在跟她商量下礼拜的时间。
顾承泽问她:“下礼拜六还是这个时间?”我妈说:“要看他的课怎么排。”顾承泽说:“那你定下来以后告诉我。”我妈对他说:“好,定了我告诉你。”
回去的时候还是她开车。她开得比来的时候慢,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一直在揉右手腕,揉一会儿,换个方向再揉。
我问她:“妈,你手腕疼吗?”她说:“不疼,就是有点酸。好多年没这么活动过了。”我又问她:“是不是摔的时候扭到了?”她说:“没有扭到。”
过了一个路口,她又对我说:“你那个嘴角,回去再冰敷一下。晚上吃点软的,我给你炖个豆腐。”我答应了她。
车里没有开音乐。
她身上有一点那种味道,就是像木头又像庙里的那种味道,可能是拳馆里点的香,也可能是上回坐他的车时沾上的,我分不出来。
我爸打电话来,问练得怎么样。
她开着免提跟他说挺好的,顾总教得很细。
我爸说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又让她下礼拜也陪着我去,说:“你在旁边,叙叙就不怵。”她对我爸说:“到时候再说吧。”
挂了电话,快到家的时候,她对我说:“下礼拜我不去了,太累了。”说完她抬起左手,把左边的鬓角往耳朵后面拢了一下。
可她的头发是扎起来的,扎得很紧,一根都没有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