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思其头戴压得极低的破毡帽,身上裹着那件连着深大风帽、遮到脚踝的厚重披风,沉默地牵着最末一辆骡车的缰绳。
她的脚掌踩在夯实的黄土路上,发出规律的“嗒嗒”声。
不知为何,自打进了这片隘口,她头顶隐藏在帽子底下的马耳便一直在不安地剧烈抖动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她极其反胃的生铁腥味。
要隘关卡前,两排手持长戟的汉军重甲步卒肃然而立,气氛森严冷冽。
车队刚刚抵达关门下,还未等老柳头递上通关文牒,关楼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冰冷刺耳的呼喝:“拦下!统统给我围起来!”
“哗啦——!”
数十名身披铁甲的军卒猛然自两侧藏兵洞中涌出,明晃晃的环首刀出鞘,将整个镖队瞬间围得水泄不通。
一名身披明光铠、腰悬宝剑的中年驻军统领从关楼上缓步走下,面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。
老柳头脸色微变,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去:“军爷,小老儿是老柳镖局的,运的是苏老板送去龟兹的官样绸缎,手续文牒一应俱全……”
“少废话!搜!”统领根本不看文牒,冷冷一挥手。
几名凶神恶煞的军卒提着雪亮的斩马刀直奔马车而去。
他们根本不去看那些精美的绸缎,而是直截了当、目的极其明确地将刀尖对准了最底层的樟木箱底,狠狠一刀劈了下去!
“撕拉——!”
沉重的官绸在刀锋下瞬间被剖成两半。
然而,就在丝绸卷轴被挑开的刹那,露出的根本不是中空的木轴,而是一根根沉重乌黑的生铁锭,以及一袋袋用油布死死包裹着的雪白结晶!
那是军中严禁私贩的军械生铁,以及足以抄家灭族的上等青盐!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!”老柳头浑浊的狼眼瞬间瞪圆,脸上的刀疤剧烈抽搐。
“好你个老柳头!”
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突然在人群外炸开。
只见原本跟在后方的苏屠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,扑通一声跪倒在驻军统领脚下,涕泪横流地指着老柳头哭嚎道:“大人明察!小人只是托他们运送寻常布匹,定是这帮塞外蛮夷勾结关外马贼,在半路偷梁换柱,将小人的绸缎掉包成了私盐铁锭!大人救命啊!”
“苏屠!你这条背信弃义的狗!”阿依古丽勃然大怒,腰间马刀“铿”地一声拔出半寸。
“还敢拒捕?!通通拿下,死活不论!”统领眼中杀机暴涨,厉声下令。
重甲军卒一拥而上,刺耳的铁甲撞击声与拔刀声瞬间撕裂了隘口的宁静。
老柳头厉喝一声“别拔刀”,但已经太迟了,数十名虎狼般的军卒挥舞着枪杆与刀鞘,如狂风暴雨般狠狠砸在镖队众人的身上。
“跪下!老实点!”
几柄沉重的长戟狠狠砸在何思其的膝弯处。
剧烈的撞击让她本就不稳的后腿猛地一软,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滚烫粗粝的黄沙碎石地里。
两名身材魁梧的甲士反剪住她的双手,膝盖狠狠顶在她的脊背上,将她的脸颊死死碾在沙土之中。
脊背遭受重压,何思其身上的旧长袍在推搡拉扯中猛地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一直被死死压制在身后的枣红长尾,在剧烈的惊恐与挣扎中彻底失控,粗长蓬松的尾尖宛如一道深红色的火苗,猛地自破裂的袍底下游窜而出,重重地在黄沙地上扫起了一片尘土!
“这小子身上有妖气——”一名按压她的军卒眼尖,刚要转头惊呼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被按跪在身旁的小灰猛地向前一扑,用瘦小的身躯死死撞在那名军卒的腿甲上,连滚带爬地将大半截身子压在何思其的后腰处。
阿依古丽更是拼着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枪托,整个人踉跄着倒下,宽大的羊皮坎肩顺势狠狠一甩,将何思其暴露在空气中的长尾与碎发死死盖回了沙地深处。
“动什么动!老实点!”军卒的铁靴狠狠踹在小灰肋下,踹得兔耳少年哇地吐出一口酸水,但他死死咬着牙,膝盖死死抵住何思其的后腰,用微不可闻的气音急促地哼道:“别动……千万别露……”
何思其整个人趴在冰冷的黄沙里,脸颊被碎石割破,渗出淡淡的血腥味。
粗糙的麻布衣裳在撕扯中敞开,胸前两团饱满娇嫩的乳肉被死死挤压在冰硬的泥地上,传来一阵阵几乎要将骨头碾碎的剧痛。
她浑身发抖,泪水混杂着泥沙模糊了双眼,却只能任由冰冷沉重的玄铁锁链一层层缠绕上自己的颈项与手腕。
粗大的铁链狠狠勒进她的皮肉,也死死压在了那只深红色的手镯上。
“全部打入死牢!明日午时,交由都护府升堂严审!”统领冰冷残酷的声音在头顶回荡。
苏屠从地上爬起来,掸了掸锦袍上的沙土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阴冷笑意,右手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在烈日下泛着刺骨的寒芒。
老柳头的脸颊贴着滚烫的地面,那张布满风霜刀疤的老脸上,浑浊的死灰狼眼里正喷涌着滔天的怒火。
他死死盯着苏屠远去的背影,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,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如同泣血般的低吼:
“货是我们的……货里的东西,不是。”
沉重的铁镣声在漫天黄沙中凄厉地回荡,何思其被粗暴地从地上拖拽起来,在数千道冰冷漠然的目光注视下,踉跄着被推入了要隘深处那座吞噬一切生灵的漆黑死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