玛丽·简从四楼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,把窗帘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窗帘布上拧了一下。
她穿了一件自己觉得还算体面的连衣裙…………去年圣诞节打折买的,穿过两次,裙摆有一小块洗褪了色的印子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她用拇指在那块褪色的地方搓了搓,搓不掉,然后深吸一口气,推门下了楼。
车开到一栋楼前面停下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,其中一个看了一眼格温递过去的请柬,往旁边让开一步。
电梯往上升的时候玛丽·简一直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。
电梯门打开。声音先涌进来…………弦乐,玻璃杯碰玻璃杯,笑声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种密集的嗒嗒嗒。
混合在一起灌进电梯轿厢,玛丽·简的肩膀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。格温的手从她背后伸过来,按在她后腰上,把她往前轻轻推了一步。
“别缩。你缩你就是告诉所有人你怕了。”
玛丽·简把肩膀展开了。
维多利亚站在离电梯口不远的位置,手里端着一只细长的杯子,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秃顶男人说话。
她看到格温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…………幅度很小,挑上去不到一秒就放下来,然后她的视线从格温身上移到了跟在格温后面的玛丽·简身上。
停顿了大概一拍。
维多利亚把杯子交给路过的侍者,朝格温走过去。
“格温。”维多利亚的声音不大,刚好压在背景弦乐的上面一层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你带朋友来了。之前没跟我说。”
“临时决定的。她叫玛丽·简。我最好的朋友。”格温把“最好的”两个字咬得很轻,轻到像是随口说的,但维多利亚听出了那个重音的落点。
维多利亚转过来,朝玛丽·简伸出手。
“玛丽·简。格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。今晚这里的东西你随便吃随便喝。不用拘束。”
玛丽·简握着维多利亚的手,嘴巴张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客套话。
她脑子里闪过她妈以前教她的那几句“很高兴见到您”“谢谢您的款待”,但她发现维多利亚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等人说客套话的眼神…………是在看她。
从头到脚,从头发到那双去年打折买的连衣裙,全部扫了一遍。
扫完之后维多利亚松开手,转头朝格温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两个先跟我来。舞会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一个小时。我带你们去个地方。”
维多利亚转身朝大厅侧面的一条走廊走过去。
格温拽着玛丽·简的手跟上去。
玛丽·简被拽着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人群…………那些穿礼服的、戴首饰的、端着酒杯用她听不懂的词聊天的人…………然后转过头,加快了脚步跟上格温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。维多利亚把门推开,里面是一间比玛丽·简整间公寓加起来还大的房间。
正中央摆着三排挂满衣服的活动衣架,衣架上套着防尘袋,防尘袋的半透明面料下面透出各种颜色…………靠墙的化妆台上铺着半张台面的瓶瓶罐罐,镜子旁边的首饰架挂了起码二十条项链,每条项链下面的价签都还没拆。
化妆台前面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在调吹风机,另一个在把一排指甲油按颜色深浅从浅到深重新排列。
“给她换一身。”维多利亚朝玛丽·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调吹风机的那个人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,绕着玛丽·简走了半圈。
走了半圈之后伸手捏了捏玛丽·简的裙摆布料,拇指在布料上搓了两下,然后放开。
“底子很好。肩颈线条很漂亮。腰线比例也合适。我建议把头发先盘起来,锁骨露出来之后整个上半身的比例会更好看。礼服的话…………那件深蓝色的。领口的设计能把她锁骨的优势放到最大。
裙摆刚好到脚踝,配一双浅色高跟鞋。不用加太多配饰,她的骨架本身就够细,配饰太多反而压人。”
“我…………这衣服…………”玛丽·简看了看衣架上那件深蓝色的礼服裙,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去年圣诞节打折买的连衣裙。
两件衣服之间的价格差距大概能把她们家一个月的房租付掉。
“别‘我’了。”格温整个人往化妆台前面的椅子上一瘫,两条腿交叠着翘在化妆台边缘,伸手从首饰架上拿了一条项链在自己脖子前面比划,“人家专业人士都说了你适合那件。
你穿上试试。穿不好看再换。反正这一屋子衣服都是维姐的。”
维多利亚走到化妆台旁边,从那一排刚按颜色深浅排列好的指甲油里拿起一瓶看了看,放回去,又拿起另一瓶,对着灯光转了一下瓶子。
“格温跟我说过你。你在学校是啦啦队长。平时训练很辛苦。家里情况…………格温也提了一点。”维多利亚把指甲油瓶子放回台面上,转身靠在化妆台边缘,双臂交叠在胸口,看着玛丽·简。
“你今天到了这里,就什么都别想。该试衣服试衣服,该吃东西吃东西。
今天晚上所有开销算我的。不用还。”
“可是……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“好吧,谢谢您女士。”
拉链拉上去的时候玛丽·简深吸了一口气,肋骨在裙子束腰的剪裁下收得很紧。她转身面向镜子。
镜子里的人她认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