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了一下,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语气稍微正经了一点:“我听说你直觉没了。” 常安没说话。 许是意识到了气氛有点不对,罗正清搓了搓手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我不是过来嘲笑你的。我也是过来人。从普通人走到指挥官这个位置,这条路我走过。”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:“你知道我考了几次吗?” 常安摇摇头。 “五次。”罗正清伸出五根手指,“杀人案 备考的日子过得很快,快得让常安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。 已经过去十几天。他算过,离考试还有两个半月。 这天下午,常安从宿舍出来,打算去中央资料馆还几本借阅的参考书。 他走在街上,沐浴着阳光,感觉身心无比惬意。起初,他并未察觉到异常。 街边的摊位照常营业,孩子们在喷泉边追逐嬉笑,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打牌。一切都很正常。 常安抱着书,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前走,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的那个战术节点。左翼包抄的时机应该再提前一些,或者用佯攻吸引火力再…… 他一边算着,抬起头,和一个中年女人对上了视线。 那女人正站在水果摊前挑拣,手里握着一枚苹果,目光落在常安身上,带着某种警惕的注视。发现常安在看她,她迅速移开视线,动作快得有些突兀,神色慌张,手里的苹果差点滑落。 常安微微蹙眉,没多想,继续往前走。 路旁,一个年轻的技术员,原本动作悠闲,从他身边经过时,却明显愣了一下,然后加快脚步,低着头匆匆走过去了。 两个穿着制服的巡逻队员站在街角,其中一人正对着同伴说着什么,看见常安后,目光越过同伴的肩膀,牢牢钉在常安身上。常安回望过去,那人便收回了视线,带着同伴转身离开。 第四个,第五个。 越来越多。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,从四面八方扎过来,带着他不理解的含义。与他熟悉的那种因顾夜而产生的恐惧与排挤不一样。那些他已经习惯了,熟悉了,见怪不怪。而这次的目光里,有一种更尖锐的东西。 警惕,闪躲,还有—— 常安停下脚步,环顾四周。 他听不到那些窃窃私语的具体内容,但他能听到人们在说话,在议论,而他正是那些议论的中心。 这一次不一样。 不对。一定发生了什么。而且,是与他直接相关、绝不是什么好事的事情。 他改变方向,不去资料馆,直接往苏砚的住处走。路上他的脚步越来越快,怀里抱着书的双手攥成拳。 苏砚应该知道,苏砚什么都知道。 他敲响苏砚的房门,力道比平时重。里面安静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,像是有人在慌乱地收拾什么。 门开了一条缝。 苏砚站在门内,头发有些乱,一看就是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很久的资料。但他的表情不太对,似乎有什么事瞒着常安。 “队长。”苏砚叫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低。 “苏砚,”常安站在门口,“出什么事了?” 苏砚眼神有些闪躲,他把门拉得更开了些,侧身让出通道:“进……进来坐吧。” 常安走进去。苏砚的房间和他想象中差不多——桌上亮着电脑,几本翻旧了的参考书,还有一个半空的咖啡杯,杯沿上结了一圈褐色的垢。 苏砚给他拉了扯椅子,自己坐到床边,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,欲言又止。 “队长,”他说,“你最近备考太累了,别想那么多——” “苏砚。”常安打断他,“告诉我。” 苏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目光落在常安脸上,然后又移开。 “这件事……”苏砚开口,满是犹豫,“我怕打扰到你考试,本来不想说的。” 常安等着。 “两天前的深夜,”苏砚放缓语速,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的表述尽可能客观冷静,“一名叫兰迪的科学家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,死因是被人割喉。” 一桩谋杀案,发生在伊甸内部,受害者还是一位科学家。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引发震动的大事。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? 常安看着苏砚,听他继续说下去。 “这件事本来应该交给刑事部门负责。按照程序,所有相关细节都应该被封存,只限警察内部知晓。但是,”苏砚停住了,“有一个消息传了出来。” “什么消息?” 苏砚终于抬起眼睛,直视常安。那双一向冷静理性的眼睛里有常安从未见过的神情。 “兰迪在临死前,在现场写下了你的名字……” 常安的呼吸停了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 “……用他自己的血。” 房间里很安静,日光灯管传来微弱的电流声,断断续续。窗外远处传来孩子们追逐的笑声,模糊而遥远,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。 常安坐在苏砚对面,一动不动。他想让自己做出什么反应,皱眉、追问、或者冷笑一声说这不可能。但他只是坐在那里,感觉周围的空气正在一点点变薄。 兰迪。 他在脑子里反复搜索这个名字。琉璃学院的导师?不是。曾经合作过的研究员?不是。在会议上见过?在报告里读到过?在任务简报里出现过?没有,没有,全无印象。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。 一个他从未谋面的陌生人,在临死前,用最后的力气,在地上写下了他的名字。 为什么? “我不认识他。”常安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从来没见过他。” “我知道,队长。”苏砚急忙道,“我们都相信你。这一定是个误会,伊甸的科技那么发达,刑侦技术那么先进,一定能查清楚,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——” “我不认识他。”常安重复了一遍,语气有些重,像是想要把这件事和自己撇清。 他想起那个士兵低着头逃进巷道的背影,想起那些目光。原来不是恐惧顾夜,是恐惧他。 他们觉得他是个杀人犯。 他感到大脑钝痛,力气正在不可逆地从身体流出。 他站起来,膝盖撞到了桌角,发出一声闷响。苏砚连忙去扶他,常安摆了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