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十二点,查分网页转了三分钟圈,鼠标一点,分数跳了出来。
准考证号下面,一行黑字亮着——总分六百六十八。
语文一百二十一,数学一百三十八,英语一百三十四,理科综合二百七十五。省排名进了前九百,年级名次比他模考最好那回还往上挪了两名。
狭小的客厅里静了足足三秒钟。
头顶那台老旧吊扇慢悠悠地转,出艰涩的吱呀声;窗外老槐树上的夏蝉扯着嗓子叫,正午的空气被吵得更烫。
茶几上摞着半人高的复习卷子,纸页和陈年风油精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母亲手里那把塑料蒲扇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。
看清屏幕上的总分和位次,母亲一把捂住脸,靠在陈天宇肩头哭出声来。
她在生鲜市站班,被领班数落,被顾客挑刺,这会儿眼泪顺着粗糙的指缝一颗接一颗往下掉,把陈天宇洗得旧的T恤肩头洇湿了一片。
父亲戴着老花镜站在一边,眼眶也红了,粗手一下一下拍着妻子的肩膀,声音颤:“哭啥,大喜的日子,咱儿子真有出息,真给老陈家争气了。”
父亲在机械厂车床上干了大半辈子,两只手掌的黑机油印怎么洗都洗不掉;母亲常年站着干活,一到阴雨天,双膝就酸胀难忍。
陈天宇胸口起伏着,喉咙紧,眼眶也跟着热起来。
夜里熬到白的台灯,两个月来清早揣去学校的冷馒头,草稿纸上解数列、立体几何压轴题磨出来的手茧——到今天总算有了回音。
往年这个分数,报一所一线城市的重点工科院校已经十拿九稳。
家里不必再为他复读、择校掏钱,等他毕业做上计算机的行当,也能早些把这个家从紧巴巴的日子里拽出来,让操劳了半辈子的爹妈歇下风吹日晒的苦工。
可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,还是任晓彤那张带婴儿肥的脸,和两颗小虎牙。
他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,告诉那个在图书馆书架后依偎在他怀里、贴着他耳朵小声喊他“哥哥”的姑娘。
高三最艰苦的那些日夜里,每当他刷理综卷子刷得头昏脑胀、眼前黑,只要一想起晓彤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,想起她扯着自己衣角红着脸笑的模样,浑身的疲惫就散了大半。
高一在六路公交车上的初遇、公交车上第一次被她攥住手指时的那阵酥麻、放学后在无人的老茶水间里温存的亲吻,那些青涩的记忆,全都是撑着他一路拼到今天的力气。
等考上好大学就把她娶回家,这句话他攒在心里一直没说出口。
这会儿他更坐不住了,只想立刻跑到她跟前去。
“妈,爸,我出去找几个同学碰碰面,看看大家考得怎么样。”陈天宇抓起桌上的旧手机,压了压心跳,编了个借口。
“好好好,快去吧。”母亲抹掉脸上的泪,笑着摆手,忙不迭从兜里摸钱,“去跟同学聚聚,别省着,买点想吃的。”
陈天宇笑着把母亲递来的皱巴巴纸币推回去,快步出了家门。
楼下日头正毒,六月的风扑在脸上,连热气都闻着甜。
他点开微信置顶的粉色长耳兔头像,手指还有点抖,飞快敲下一行字:
“彤彤,成绩出来了,六百六十八。上个好大学没问题。我想你了,今天能去医院看看叔叔吗?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们说。”
消息出去不到两分钟,手机就在掌心震起来。晓彤来一条二十多秒的语音。
陈天宇连忙凑到耳边点开,就听见她在哭。
女孩抽噎着说:“呜……天宇哥哥……太厉害了……我就知道哥哥一定行的……哥哥最近太辛苦了……呜呜,我这就去问问妈妈,看看怎么去看望爸爸……”
陈天宇听着,嘴角也跟着松下来。她爸这一场脑溢血,她提心吊胆了这些天,这消息多少能让那个家里透进一点光。
十来分钟后,她回了文字:
“哥哥,妈妈说今天医院那边有安排,不太方便探视。不过妈妈听说哥哥考得这么好,特别高兴呢。妈妈提议今天晚上请哥哥来我家一起吃饭庆祝,妈妈亲自下厨做几个菜,哥哥方便过来吗?[两只小兔子抱抱转圈]”
去晓彤家吃饭?阿姨亲自下厨?
陈天宇心头猛跳了两下。
任阿姨对晓彤一向管得严,早恋在她那儿是碰都不能碰的。
平时两人在图书馆多坐一会儿,晓彤都要看表,怕她妈起疑。
现在阿姨亲自开口请他上门吃饭,这算是认了他这个人。
他回得飞快:“方便,当然方便。阿姨太客气了,我一定准时到。”
下午过得极慢。
陈天宇冲了个澡,换上唯一一件熨得平整的白衬衫,把额前的碎压了又压。
他算了算在便利店攒下的那点工钱,想着今晚在阿姨面前得沉稳些,像个能担事的男人。
出门前,他在楼下水果摊挑了一大篮水蜜桃和红富士,拎在手里压手。
傍晚六点,夕阳把教职工小区的红砖楼照得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