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以繁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,就站在门口,一只手扶着门框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 她的目光越过陆以洲,落到床上那个人身上。 她有些难以置信。 怎么才几个月没见,林希就成了这个样子? 七月初刚放暑假的时候她来过一次,林希虽然不胖,但那时候脸上至少还有点肉,眼睛还算有神。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,落在林希的脖子上。 睡衣的领口微微敞着,露出一截锁骨和脖颈。 那上面深深浅浅的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。 她不想想歪都不行。 陆以繁的鼻子一阵发酸,那个坚韧温柔的林希,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蔫蔫的样子? 可到底谁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弄成这样?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陆以洲。 是她哥哥。 “以繁,你在这干什么?去楼下等我。”陆以洲低声说。 “哥。”她也压低了声音,“你刚才不让我上来,就是因为林希在这里?” 陆以洲没说话,去端了盆水过来。 “哥,你回答我。”陆以繁还站在门口,“他怎么会病得这么重?” 陆以洲端着水盆的手微微一顿。 他抬眼看向陆以繁。 “以繁,你先下去,别吵他休息,我等会儿跟你说。” 陆以洲顿了顿,又说:“去楼下叫赵姨上来,把地上的玻璃碎渣处理干净。” 陆以繁又看了看林希,只见林希已经闭上了眼睛在休息。 “知道了,哥,我在楼下等你。” 陆以洲等她走了,转身重新浸湿了毛巾,拧干,回到床边坐下来。 他拿着毛巾,轻轻擦过林希的额头,然后是颈侧。 他低头看着林希紧闭的眼睛,放轻了声音问:“这样有没有舒服一些?” 林希没有回答。 陆以洲知道他没睡,继续帮他擦。 赵姨很快上来了,手里拿着扫帚和簸箕。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把地上的玻璃碎片一片一片扫进簸箕里,又确认没有任何细小的碎片残留。 做完这一切,她低声对陆以洲说:“陆先生,扫干净了。” 陆以洲看了一眼簸箕里那些锋利的碎片。 想起刚才林希要是不小心摔下去,一头扎进这些碎片里,心里就一阵后怕。 “赵姨,以后他喝水的杯子,换成不锈钢这种摔不碎的。” 赵姨明白过来,点头应了一声“哎”。 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林希,又轻声问陆以洲:“林先生饿不饿?想要喝什么样的” 她话说到一半,猛地闭上了嘴。 她差点说了“粥”。 自从那次陆以洲从外面将林希抱回来之后,林希就听不得“喝粥”这两个字了。 而且对粥产生了极大的恶心反应。 陆以洲接了话:“鲜奶炖银耳和松仁山药糕。” 赵姨忙不迭点头:“好,好,我这就去。” 她准备转身下楼,陆以洲又开口了:“我叫其他人准备。” 说完陆以洲把毛巾放回盆里,站了起来:“赵姨,你在这看着他。” 赵姨“哎”了声,又折回来。 她在床边坐下来,怜爱地看着林希。 这段时间林希不爱说话了,也瘦了好多,赵姨急在心里。 她也是一个儿子的妈妈,她儿子脸型跟林希有些像,但比林希圆润些,也有血色些。 她想着要是林希的妈妈看见自己儿子现在这副样子,心里不知道该有多难受。 想着想着,赵姨心里也难受起来。 陆以洲下了楼,跟佣人交代几句之后,坐到沙发上。 陆以繁看着他,先开了口:“哥,林希怎么病了?” 林希生病的原因陆以洲难以跟妹妹启齿,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大人的事,小孩别管。” 陆以繁眉头皱了下,每次都这么说她。 明明她都不是小孩子了,哥哥还总把她当成小孩子看。 “我怎么感觉林希的变化很大哥,你到底怎么照顾人的?”陆以繁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责备。 陆以洲揉了揉眉心。 陆以繁见他不出声,换了个话题:“你昨天才跟婉如姐姐订婚,婉如姐姐知道林希的存在吗?” 停了下,她声音更低了一些:“哥,你这样是不是不太道德?” 陆以洲看着妹妹穷追不舍的样子,有点头疼,他不想让妹妹窥探成人世界的复杂。 以繁还太单纯,连自己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,她都看不出来。 但是不说清楚,以繁找到机会还会缠着他一直问。 “婉如知道,她没意见。” 陆以繁张大了嘴巴,她花了好几秒才消化哥哥说的这八个字,结结巴巴地问: “婉如姐姐她她知道?她知道你这里还住着一个男人?” “知道。” 陆以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,这颗信息球太大,堵住了她所有的出口。 过了好久,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那那我这是有两个嫂子吗?” 是这个世界疯了吗? 还是哥哥魅力太大了? 陆以洲看着她,疲惫地靠进沙发后背:“你可以这么想。” 陆以繁目瞪口呆,又问:“那那爸爸知道吗?他也没意见?” 陆以洲“嗯”了一声:“他也没意见。” 天呐,陆以繁简直被刷新了三观。 她现在不得不承认哥哥说的那句“大人的事,小孩别管”是对的。 大人的世界太复杂了。 道歉 下午的时候,陆以洲接到了陆震华的电话。 他正在卧室陪着林希,看到手机震动,赶忙拿着手机出了房间。 “以繁今天去你那儿了?” 陆以洲回到书房坐下:“嗯。” “你妹妹还小,很多事情她不懂,你在她面前,不要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。” 陆以洲不想多说:“我知道分寸。” 陆震华“哼”了一下,又说:“知道分寸就好。既然已经跟婉如订了婚,那个林希你放在身边玩玩就玩玩,只要不影响两家的联姻,注意分寸,我不插手你和林希的事。” 陆以洲没说话,觉得那句“玩玩就玩玩”有些刺耳。 原来在陆震华眼里,林希只是一个“玩物”。 不过为了不自找麻烦,他也懒得解释。 减少林希的存在感,反而会让陆震华少来找他麻烦。 挂了电话,陆以洲点开了昨晚的监控。 他回到卧室去看林希。 林希还是烧着,热度没有完全退下去,迷迷糊糊地睡着。 晚上,陆以洲端了晚饭上来,喊醒了林希。 林希没什么胃口,吃了小半碗就摇头了。 陆以洲也没有逼他,把碗放在一边。 然后倒了杯水,把退烧药和消炎药递到林希嘴边,喂了他吃。 他想起昨晚的监控里林希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往浴室方向艰难走去,但走到一半就靠着沙发坐了下来。 而自己躺在床上呼呼大睡。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。 他看了一眼林希,还是无精打采的样子,又想起林希昨晚靠着沙发睡了一晚。 憋在心里的道歉还是说了出来:“对不起。” 林希的身体动了一下。 他慢慢转过身来,睁着眼看着陆以洲。 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。 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烧糊涂了,产生了幻听。 陆以洲被他看得心里一紧。 他发现道歉的话一说出口,后面的话跟着说出来,没有那么艰难了。 他继续说下去:“昨晚的事,是我不对,我喝多了,做完了就睡着了,没有帮你清理,导致你发烧,以后不会了。” 林希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 他心里想着,陆以洲对不起他的事、该道歉的事,难道只有这一件吗? 他以为陆以洲至少还会说点什么。 他等了一会儿,陆以洲没再开口了。 “还有吗?”林希哑着嗓子问。 陆以洲愣了一下。 他看着林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:“我不是找借口,喝醉也不是借口,害你生病,是我不好。” 他以为这句话能让林希满意。 林希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又闭上了眼,把脸转了回去。 陆以洲看着他这副开始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,知道林希还有气。 “你怎么样才肯原谅我?”他问。 过了好久,林希带着一点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厌倦的调子说:“你去别的房间睡吧。” 陆以洲下意识拒绝:“不行。” 他看着林希背对着他的后脑勺,又解释:“你一个人睡,我不放心,你还发着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