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个个光头秃瓢,性子又倔得跟头驴似的,可不就是秃驴。” 想起这两个月被一众僧人围着诵经,他就太阳穴突突发紧,疼得厉害。 凌玄彻抬手执壶,将空置的茶杯斟满,茶汤入杯,袅袅热气升起。 他这才抬眸看向白英桧,开门见山问道:“你此番前去探查,可有查到什么线索?” 此前凌玄彻将溟秋阁归来身带檀香,疑似与佛宗有所牵扯的事告知白英桧,他当即自告奋勇揽下追查的差事。 凌玄彻本意也是想让他去查看一番,顺势就让他前往。 偌大修真界,仙门林立,可佛门宗派却寥寥无几。溟秋阁能够来去自如,还能久待到沾染檀香却不被察觉,必然是可供各派修士往来参拜的佛宗道场。 符合条件的佛门宗门屈指可数,白英桧顺藤摸瓜,不过时日,便锁定了万佛宗,孤身前往。 白英桧闻言,挑起左边的眉毛,眼里满是自信,指尖敲了敲桌子,神色飞扬。 “我是谁!哪有我查不到的事!” “近段时间,万佛宗来了一位极为神秘的贵客,在后山静养,元释那老驴亲自下的禁令,全寺僧众不得靠近。” 他口中不客气称作“元释老驴”的,正是万佛宗执掌宗门多年的元释方丈。 凌玄彻脑中掠过数年前的旧事,当年他为恳求元空法师为团子赋予真经,彼时与元释方丈有过一面之缘。 那日相见,对方一身清正佛气,他全程未曾察觉半分邪气与魔气,全然是正统佛门高人的模样。 思绪收回,他抬眸看向白英桧,沉声问:“你可近后山探查过?” “那是自然!我绕至后山结界边缘试探过数次,感受到一缕残留极淡的魔气,和当初溟秋阁身上的魔息完全一致。” 凌玄彻端茶的指尖微顿,追问关键:“可有看清那贵客?” 这句话一出,方才还洋洋得意的白英桧,脸色垮了下来。 凌玄彻便知他是没能窥见对方真容。 凉亭间一时默然,气氛微微沉滞。 凌玄彻眉眼浅淡凝重,白英桧也一脸挫败,两人神色皆算不上好看。 林愈瞧着两人沉闷的模样,手指戳了戳桌上微凉的青瓷杯,主动提议说。 “要不我去看看?我去万佛宗后山附近,看看灵植?看它们的记忆有没有什么关键记忆。” 话音刚落,两道坚决的反对声一同落下,异口同声:“不行!” 力道极重的两个字砸下来,林愈身子一顿,下意识缩了缩肩。 他左看看神色紧绷的凌玄彻,右看看一脸严肃的白英桧,小声嘟囔抱怨:“不行就不行,那么大声干嘛……” 凌玄彻当即敛了周身沉色,伸手包住他扣着桌面上的小手,低声致歉。 “抱歉,是我声音大了。这事太过凶险,我不放心你去涉险。” 一旁的白英桧本还因自己方才太过急躁吓到林愈而愧疚,听见这话睁大眼睛,一脸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。 “你当初让我在万佛宗蹲两个月打探消息的时候,可半句没说这事危险!” 凌玄彻看向不服怨恼的白英桧,语气很是认真:“阿愈和你不一样。” 白英桧心底自然清楚其中利害,可明知如此,他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咕哝一句,带着几分愤愤不平:“黑心黑肺的东西。” 声音压得极低,堪堪萦绕在方寸凉亭间。 林愈没听清他含糊的低语,只察觉到对方小声嘟囔,疑惑地转头朝他看了一眼。 白英桧端起茶杯一本正经饮茶,摆明了绝对不会重复方才的牢骚。 凌玄彻将他的低语听得一清二楚,未曾理会,指尖轻叩着石桌。 “看来万佛宗元释勾结魔族一事,已经可以确定。” “可他们费这么大功夫勾结,目的到底是什么?” “还不确定。”凌玄彻摇头。 仙门诸宗排位既定,太乙宗稳居仙门首位,万佛宗太上长老坐化 洞府之内安静悠远,太上长老端坐在玉色蒲团之上,神色安详,眉眼慈善温和,不见半分痛苦狼狈。 凌玄彻匆忙的脚步放缓,心头高悬的巨石彻底坠下,压的人喘不过气。 “你们来啦。” 太上长声音平和,无悲无喜,已然接受了突破失败的结局,无丝毫执念郁结。 凌玄彻将林愈从随身小世界中唤出,林愈身形落地,抬眼便看见蒲团上安然端坐的太上长老。 可看见师尊这般平静模样,他心头越是发堵,小脸惨白无血色,双唇紧紧抿着,咬着唇瓣一言不发。 “愈儿,过来。” 太上长老人未动,端坐蒲团,只轻声温唤,语气温和如故。 林愈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,僵在原地迟迟未动。 凌玄彻见状,上前一步,温热的手掌揽住他单薄的肩头。 被熟悉的暖意安抚,林愈僵硬的身子终于有了些许反应,顺着凌玄彻的力道,小步上前,嗓音发哑,轻轻唤了一声:“师尊……” 太上长老含笑点头,目光慈爱温柔。 再也绷不住心底的惶恐,林愈脚步一乱,踉跄着小跑上前,蹲坐在地俯身靠在太上长老的膝头。 眼底的雾气氤氲开来,视线朦胧一片,嗓音沙哑堵塞,像是被重物死死堵住。 “师尊,彻哥说你突破失败……可你明明好好的,是不是彻哥感知错了?” 凌玄彻随之在他身侧屈膝跪地,手臂始终揽着他的肩头,温柔护住他瑟瑟发颤的身子,静待太上长老答话。 太上长老垂眸望着膝头哽咽的少年,眼底盛满历经岁月的释然。 “愈儿,别难过,为师早知有今日结局。” 语罢,他目光落至身侧垂首跪地的凌玄彻身上。 “为师这一生,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。如今看来,林……罢了,该正经唤你,凌玄彻。” 凌玄彻脊背微僵,眉眼覆上愧色,恭敬回话。 “弟子身负血海深仇,隐瞒师尊多年,是弟子之错。” 太上长老望着他眼底沉淀风霜的苦楚,心头满是疼惜。 他抬起布满皱纹的手,轻轻抚过凌玄彻的发顶,动作温柔又沉重。 “辛苦你了,孩子。” 短短四字,道尽所有体谅与心疼。 凌玄彻喉间发哽,沉堵的情绪袭入心底,难以压抑的难受。 太上长老收回手,气息渐显虚浮,语气平静释然。 “如今你修为登顶,足以独当一面,愈儿跟着你,为师也能放心离去了。”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林愈侥幸,他收紧手臂,抱紧太上长老的膝盖,压抑的哭声破腔而出。 “不要!师尊,我不要你走!” 苍老温热的手掌拍抚着他的后背,节奏缓慢又温柔,伴着一声极轻的长叹。 “傻孩子,世间生离死别皆是寻常,漫漫仙途,更是聚散无常。” “我不要!我不要师尊走!”林愈用力摇头,泪眼朦胧,不肯接受这个事实。 太上长老不再多劝,抬手凝聚最后一缕温润的灵力,渡入林愈体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