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样的人不会自杀。”他说,“你会先写完。”
青玥的手松了。
不是被打掉的——是她自己松的。
松开的时候,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,像是在放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那把小刀掉在地上,刀尖磕在石砖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古冥氏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捡起来。”
青玥看着他。
“捡起来,收好。”古冥氏说,“你以后还要用的。”
青玥没有动。
古冥氏转身走回桌子后面。他走回去的时候,那只牛族把手里的铁枷递了过来。
青玥看见他接枷的动作——他接的时候没有看枷,他在看她。
“带她去渊里。”他说,“让她看看。”
铁枷套上脖子的时候,青玥没有反抗。
枷比她想的重得多。
扣上的那一瞬间,她整个人的肩往下沉了一寸——那是身体自己往下沉的,她没有准备。
枷的内侧有东西,她走了两步才发现那是一圈倒刺:不长,但很密,她走一步,倒刺就在锁骨上磨一下。
走出官署的时候她回了一次头。
她看的是那块匾额。
“怀远”。
队伍穿过城,出南门,往南走。
三天。
第一天她还能走。
第二天她的脚开始起泡,泡破了以后黏在袜子上,每走一步都像有一根针在脚跟上转。
第三天的时候她已经跟不上队伍了——牵她的哥布林拽着链子,她几乎是被拖着走的。
第三天中午,她看到了那道缝。
那东西不是“看到”的——是她先感觉到的。
她先是觉得热,那种热不是从头顶下来的,是从前面来的,像有一堵烧红的墙立在前方。
然后她闻到味道:硫磺、铁锈、烧焦的东西。
最后她才抬起头。
一道缝从地上一直通到天上。
宽的地方能有几十里,窄的地方看不出有多宽。
缝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一种暗红色的光从很深的地方透上来,把缝两边的云染成烂掉的颜色。
风从缝里出来。
那风是热的,带着腥味,吹在她脸上,把她的头发往后掀。
青玥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她这辈子的工作是记录。
她记过南疆的粮价,记过河工的进度,记过朝上的每一句话。
她习惯了把看到的东西变成字——看见一条河,她会想“河宽几丈”;看见一座山,她会想“山高几里”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,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想不出来。
牵她的人拽了一下链子。
“走。”
隧道比她想得要窄。
两侧的岩壁近得她伸手就能同时碰到——她真的伸了一次手,左手碰着左边的壁,右手碰着右边的壁,两个掌心都贴上了石头。
石头是热的,壁上挂着一层水,滑,像油。
她把手收回来,手指上是湿的。
她没有舔。
队伍拉成一条线。
前面看不到头,后面看不到尾。
走在里面的人只能听见两种声音:自己的脚步声,还有别人的脚步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