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次的时候她压不住了。
小腹里有一股东西在往上顶。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,她只知道它从最深的地方出来,一路往上走,走到哪里,她身上哪里就开始发软。
它顶到最后,她整条背弓了一记,从尾椎一直弓到脖子。
她的脸朝上了。
朝上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天。天上什么都没有,黑的,只有火光照到的那一片云。她看了那一眼。
她没有出声。
她的牙齿咬在手背上,咬得整张脸都变了形。
鼻翼张得很开,眼泪从眼角往两边流,流进头发里。
她的背弓到最高的时候,喉咙里已经有一口气顶到那里了——她自己能感觉到它,它在那里等着,等着她放开牙。
她没有放开。
火堆那边有人笑了。
不是黑煞笑的,是火堆外面那圈黑影里的一个。它笑得很轻,笑完之后旁边有几个也跟着出了声。
凝雪听见了。
那些人白天不看她。现在它们看她——不是看她的人,是看她的身体。她刚才弓起来的那一下,它们全看见了。
她这一天唯一做到的事,是它们没有听见她。
她就那么趴着,等那口气慢慢落回去。落回去用了很久。等它落完,她的背才一节一节地松开,松到最后整个人贴回那片冻硬的草上。
黑煞在她背后停了下来。
他能听见她弓背时身体里那一声很轻的响——那不是叫,可比叫更让他满意。
他退出去的时候很慢,慢得让凝雪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被一点一点地清空。
等她再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时候,小腹是胀的。
那不是吃饱了的胀,是被灌满了却没有地方去的胀,胀得她衣袍裂口下面鼓起一小块,鼓起的那一块贴在冻硬的草上,压一下就疼,疼得她想把腿收回来,可是她的腿已经收不回来了——她试了两次,两次都只挪动了半寸。
然后是那股热。
它从她身体最深的地方慢慢往外走,走到洞口,被堵着,出不去。
她的身体自己动了一下——不是她想动,是那些东西在替她做决定。
小腹一收,那股热就冲出来一点;再一收,又冲出来一点。
第三次收的时候,她没能收住。
一股温热的东西从她两腿之间流出来,流到草上,在冷天里冒起一层很薄的白气。
她尿了。
十岁那年她在太庙里跪了三个时辰没敢动,回宫的路上没忍住,湿了裙子,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次。
现在是第二次。
这一次不是忍不忍得住的问题,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她的了。
她趴在那里,脸贴着地,没有动。
她知道边上那一排笼子里的人都在看,也知道黑煞在看她——他在等她哭,或者等她求。
她两样都没有做,只是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完,吐完之后让呼吸回到原来的节奏上,一下,一下。
五步之外,夔魔也停了。
血霜那边一直没有声音,从头到尾都没有。
凝雪是靠别的东西知道的——风从血霜那一边吹过来,风里带着一股味道,那股味道她认得。
血霜也失禁了。
可是血霜没有动,没有哭,也没有把脸转开。
她把眼睛睁着,看着凝雪,看了很久,然后很慢地眨了一下。
那一下的意思是:不要出声。
凝雪把那口气吐完,然后也眨了一下。两个人隔着五步,隔着两个王,隔着整片雪地和整个冬天,把这一句话说完了。
夔魔把她丢回笼子里的时候,她的身子是从半空落下去的,落在铁条上,肩膀先着地。
黑煞没有丢——他把凝雪放回去,放得比拿出来的时候还轻,他要她活着,活着才有得算。
那一夜剩下的时间里,两个王没有再来。
天快亮的时候下了一层霜。
凝雪躺在笼子里,两条腿还是合不拢,小腹里那股胀没有退,胀得她一动就疼。
她把左手从嘴里拿出来,借着火光看那只手背——上面是两排牙印,一排旧的,一排新的,新的那一排还在往外渗血,血已经干了一半,凝成一片黑红色。